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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形象的审美价值》【《贵州文史丛刊》1985.1】

已有 416 次阅读 2019-11-2 07:32 |个人分类:个人藏书书目|系统分类:科研笔记

《凤姐形象的审美价值》【《贵州文史丛刊》1985.1

【吕启祥纸媒论著(吕启祥论著作目录编号GL128)】

 

黄安年文 黄安年的博客/2019年11月2日发布(第22899篇)

2019年1月6日-10月25日笔者通过博客先后发布,个人收藏图书的英文图书书目和个人在纸媒发表的论著、译、评、介学术资料等。完整保存这些学术资料,符合笔者践行学术报国的心愿和学术为公、实事求是、与时俱进、资源共享的宗旨,也一个普通教育和学术工作者的学术探索历程。对于笔者和家乡主管单位达成全部无偿捐赠的承诺,也是提供了一个完整目录检索。

   26日起,陆续发布吕启祥在纸媒图书报刊上发表的论著等目录。这些也将无偿捐赠给我的家乡主管单位。

 

吕启祥文《凤姐形象的审美价值》,写于19851月。载《贵州文史丛刊》1985年第1期,第134-139页。载吕启祥著《红楼梦会心录》第49-61页,台北贯雅文化事业公司,19924月版。

 

 

照片10张,拍自《凤姐形象的审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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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形象的审美价值

    红学前辈王昆仑在四十年代写就的《红楼梦人物论》里,有一句关于凤姐的名言,道是“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这实在是《红楼梦》的任何普通读者都会产生的真实感受,也是启示着《红楼梦》的爱好者和研究者深长思之的有趣课题。

    人们恨凤姐,骂凤姐,为什么不见凤姐还要想凤姐呢?原因可以说出多种多样。如果仅仅对人物进行是非善恶的道德评价,恐怕是难以完满回答这样的问题的;只有对人物进行审美评价,才能进一步探索其中奥秘。红学史上有位评点者曾经发过颇有见地的议论:“吾读《红楼梦》,第一爱看风姐儿。人畏其险,我赏其辣;人畏其荡,我赏其骚。读之开拓无限心胸,增长无数阅历。” (野鹤:《读红楼杂记》)这样的批评,虽嫌笼统空疏,但却具有中国传统文论注重总体直感的优点。能够帮助人们从整体上把握艺术形象的美学特质。

《红楼梦》的读者之所以“第一爱看凤姐”,之所以“不见风姐想凤姐”,时刻忘不了这个人物,从审美的眼光看,是因为这个艺术典型具有深厚的社会容量和心理容量,给人们鲜明突出的整体感受。谁都知道,凤姐这个人物,心机深细,劣迹多端,而又才智出众,谐趣横生。读者爱看这个人物,恐怕不仅仅欣赏她的才智和谐趣。作为艺术形象,她的恶迹和心计同样具有美学价值。何况她的恶迹和才干,心机和谐谑往往是连在一起,很难分开的呢!

近年来,我们的文艺评论包括红学评论,逐渐摆脱单向思维的模式,避免用简单的线性因果律来解释复杂的文艺现象,尝试通过形象的整体功能即美感功能来发掘它的价值,对艺术形象的把握就可能准确些,可能通向较深的层次。

 

(一)

 

凤姐是公认的艺术典型。一个典型的美学价值的高低,不在于数量上有多大的代表性,而在于它的概括力,在于它对一定社会生活的透视力。仿佛一面聚焦镜,各个光束经过聚合而落在焦点上。《红楼梦》中的众多典型都具有这种“聚焦”作用,凤姐形象应是其中“聚焦”功能最强的典型之一。且不说作家用了多少笔墨写这个人物,前八十回中有半数以上的回次都有关于凤姐的重要描写,回目见名的就达十余次之多,她的篇幅不在主人公之下.重要的是,这个性格联结着家族内外的各种力量,交叉会合着多种矛盾,能够伸向生活的各个角落。

如果把贾府中长幼、尊卑、亲疏、嫡庶、主奴等等关系的错综交织比作一张网,那么,  凤姐便居于这张关系网的相对中心的位置。她要同各个层次的各色人物打交道,所谓上有三  层公婆,中有无数叔嫂妯娌兄弟姐妹以至姨娘侍妾,下有大群管家陪房奴仆丫环小厮。凤姐同其中任何一个人物或联结、或矛盾、或又联结又矛盾的状况,都是某一种社会关系的反  映。就整个家族而言,贾母虽则年高威重,然而已经颐养超脱。贾珍虽则身为族长,系宁府  长房长孙,但只顾自己享乐,百事不管。甭说荣府,就宁府自身的红白大事,作为族长的贾  珍,还要亲自委请凤姐料理,整治宁府这个烂摊子,颇有大权“旁落”的意味。至于荣府本  身,凤姐之能够成为当家奶奶这一事实,正是各种矛盾发展的结果。有娘家“金陵王”的背景,有贾母宠幸的靠山,有邢王二夫人矛盾的牵制,当然还有她本人才干欲望的主观条件。

这诸种因素形成一股合力,把凤姐推上了掌管偌大贾府家政的显要地位。同时,也把风姐置于火山喷发口上,成了众矢之的。众多旧矛盾的结果又成了无数新矛盾的导因。

    正是这样一种特殊的地位,使得凤姐身上所概括的矛盾,特别带有鲜明性和尖锐性。我们看到,凤姐其人势焰最足,结怨也最多。她一出场,众人皆“敛声屏气”。她一动怒,众人便不敢怠慢。她过生日,贾母作主命众人“攒金庆寿”,谁敢不来凑趣,连周赵二姨娘这样的“苦瓠子”有限的几个钱也不放过,“拘来咱们乐”。谁想谋差管事,第一就得巴结奉承凤姐,求了贾琏不中用,孝敬凤姐才会摊到油水大藏掖多的差事。有人若敢稍微到王夫人那里抱怨几句,凤姐挽着袖子,跐着门槛子骂给你听,声言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克毒事了。无怪邢夫人说她是“遮天盖日”,大权独揽。赵姨娘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鲍二媳妇诅咒她是“阎王老婆”。小厮兴儿更评议得淋漓尽致,说她只哄着老太太、太太喜欢,抓尖抢上,嘴甜心苦,两面三刀,是醋缸醋瓮,劝尤二姐一辈子别见她才好。就连亲信陪房都说她待下人未免太严。足见凤姐树敌之多,结怨之深。赵姨娘暗中施术,欲将凤姐治死。凤姐借剑杀人,将尤二姐置于死地。矛盾激化达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在小说中除去宝玉大承笞挞一幕之外,凤姐的此类情节,也够使人惊心动魄的了。如果说宝玉因为是未来的继承人,才成为争夺的对象,那么凤姐则因为是现在的当权派,更加切近地卷入漩涡的中心。一只雌凤,高踞于一片冰山之上,第五回中的这幅画面,恰是这个人物的写照。

    上述概括在凤姐身上的种种矛盾,不能视作琐屑无聊的妇姑勃谿 、叔嫂斗法之流,其意义远远不限于家庭的范畴。在中国封建的宗法社会里,家与国,历来一脉相通。所谓“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除去褒扬“裙钗、贬抑“金紫”的意思之外,将“齐家”“治国”并举,正合于“修齐治平”的大道理,也开拓了凤姐形象的典型意义。齐家与治国,大小不一,其理可通。封建皇帝“家天下”之内的权势消长、朋党倾轧、矛盾纷争,其胚胎和雏形,可以在宗法的家庭里看到。再从纵的方面看,所谓“水满则溢”“乐极生悲”一类人生阅历,在凤姐身上也最容易看到它的典型形态。如前所述,凤姐势焰最高,风头最足。尤氏就半带嘲笑地警告过,太满了,就要溢出来了。贾母都担心太逞了凤丫头的脸,众人不服,太伶俐了不是好事。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一节正是乐极悲生的显例。凤姐生日,贾母存心安排她痛乐一番,歌管盈耳,宴席大开,众人把盏,轮番敬酒。凤姐正如鸟中凤凰,被抬举宠幸得无以复加。当此之际,贾琏和鲍二媳妇私通密语,怨詈诅咒,盼她早死,还替平儿抱不平。凤姐偶然察知,怎不气昏!顿时由寿星婆婆变成“阎王老婆”,由众人供奉的凤凰落到众叛亲离的“夜叉星”。大喜大庆之后,弄到大哭大闹,持刀动杖。这一构思本身便有极大的凝聚力,对于透视人生、阅历盛衰、昭示变迁,有一种艺术概括的功效。

    在小说中,凤姐形象所能包容的社会生活的广阔程度,也是其他人物难以比肩的。这个性格的社会“触角”最长,往往越出贾府的门墙,伸向宫廷,伸向官场,伸向佛门,等等。唯其是当家奶奶,就得承应宫里太监无休止的索取。夏太监买房子,短了银子命小太监来“暂借”,凤姐变了法儿也得打发。这是一幅“太监勒索图”。唯其要巩固得宠当权的地位,摆布尤二姐,这边调唆张华去告状,那边派了王信去打点。这是一幅都察院衙门俯首听命于豪贵世家的社会画面。“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这样有恃无恐的话,正是从凤姐嘴里说出的。又唯其要显弄自家的体面和手段,凤姐才会被老尼的“激将”法所动,发兴干预,拆人婚姻。这里让人看到,佛门本是清净之地,却作营私贿赂的肮脏勾当。净虚一声阿弥陀佛,遮掩着攀权附势的利欲之心。庵堂的前门,原来通向达官贵人家的后门。这又是一种光怪陆离的社会相。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像放债生息、重利盘剥这样的经济细节,也只有通过王熙凤这个形象才能进入作品之中。虽则是侧写,然而相当精细具体,旺儿媳妇不止一次送利银,平儿亲口说出是挪用的月银放债,单这一项,一年就能翻出一千银子来,连数目都很具体。在贾府,体面尊贵的老爷太太不敢干也不屑干这种事,吟诗读书的姑娘小姐不知世事,更不会干这种事。湘云黛玉之辈,连当票也不识,戥子也不认。探春虽能理事,也是循礼守法,不会越规矩一步。唯有凤姐这一典型,才能担负起概括此类经济细节的使命。

成功的艺术典型,就是这样地开拓人的视野,增长人的阅历。这不是靠堆砌故事、卖弄知识能够奏效的。作家的功力在写人,写出人物复杂的社会联系,写出性格的冲突和内在矛盾。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这些矛盾冲突必须统一在人物完整的性格系统之中,不割裂,不生硬。凤姐既是支撑贾府的一根顶梁柱,又是吃空贾府的一只大蛀虫。二者是矛盾的,但完全能够容纳和统一在这个权利欲极端旺盛的个性之中。只有人物是活的,凝聚才有力量。如果人物并无生气,缺少概括生活的艺术力量和美学功能,那么其社会认识价值也就无所附丽了。

 

(二)

 

凤姐形象的高度审美价值,还在于这个人物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子”,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小说关于凤姐的描写常常不止让人看到她的言语和行动,而是看到内心的奥秘。  这不是象西方小说那种静态的心理剖析,而是瞬息万变的心智的较量和灵魂的探险。即是说, 这个形象有巨大的心理容量。

凤姐在处世应对中,几乎象一个高明的心理学家一样,善于察言观色,辨风测向,以至  到了钻入对方心窝的程度。常常有这样的情形,你刚想到,她已经说出了;你才开口,她已  经行在先了。请看,黛玉新来,王夫人刚说要拿料子做衣裳,凤姐接口说早已预备下了。尽  管脂评提示此处阿凤并未拿出,不过机变欺人,其实这正见出她善于揣摸对方心理。王夫人点头赞许,表明凤姐欺人成功了。再看,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凤姐看出这个村妪投了老祖宗的缘,便作主留下刘姥姥住两天,和鸳鸯等计议如何调摆这个女“篾片”,取笑逗乐,别有风趣,果然大合贾母之意。大观园诗社初起,探春这里刚出口,说想请凤姐作个“监社御史”,那边凤姐即刻猜到是缺个“进钱的铜商”,宣告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慢慢作会社东道。凤姐虽则打趣,却说到了点子上,众人不由得笑起来,李纨当即称叹:“真真你是水晶心肝玻璃人”。通体透亮,照人心曲,发人隐私,委实是凤姐的一种“特异功能”。

    碰到对方也是个乖巧伶俐人,那就更加热闹好看了。贾芸来走凤姐门子那一段描写是书中精采的篇章之一.其对话曾有人赞曰,“两个黄鹂鸣翠柳”不足喻其宛转,“数声清磐出云间”不足譬其清脆(《觚葊漫笔》见《红楼梦卷》第409页)。其实,言为心声,语言的流利圆转,正是心态的游龙变幻的反映。贾芸深知凤姐吃捧,不惜借债办了香料,编了谎话来奉承。说是这些香料,“便是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没个人配使,因此想起婶子来。往年间还大包银子买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这端阳节下,自然加上十倍去了.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式,方不算遭塌这东西。”一席话,把凤姐作为显贵之家当家奶奶的手面气派烘托凸现出来。凤姐心下自然十分得意,如坐春风,因夸贾芸说话明白有见识。但以凤姐心眼之多,情报之灵,岂能看不透贾芸装神弄鬼,不会平白无故来送礼。既喜他知趣,待要委他差使转念觉得倒叫他小看自己见不得东西,忙又止住,一字不提。贾芸再次来求,只得明说。凤姐又卖关子,道是等明年正月烟火大宗下来再派。馋得贾芸忙说先派这个,若办得好再派那个。凤姐笑说你倒会放长线儿。经过几个回合,这才把种树的差事派给了他。贾芸的情切编谎,绕着弯儿也要达到目的,凤组的喜欢奉承,又时时顾到自己的身份。我们仿佛看到了各自心理变化的轨迹。这不单是应对的流利,简直是心智的较量。

    凤姐善于探测对方的心理,调整自己的言行。这不仅表现在一条心理轨道上同方向的制动自如,必要时还能刹车掉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而毫不费力。我们看她在鸳鸯问题上怎样向邢夫人回话,便可领略这种心理面貌。邢夫人因贾赦欲讨鸳鸯作妾,不得主意,先来找凤姐商议。凤姐一听忙说,别去碰这钉子,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成,何况常说老爷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凤姐劝告邢夫人,“明放着不中用,反招出没意思来。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不料邢夫人丝毫听不进去,反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这么胡子白了的又为官的大儿子要个房里人,老太太未必好驳回。”还埋怨凤姐,还未去说,“你倒先派上一篇不是”。凤姐听得此言,知邢夫人左性大发,方才那番实话全不对路,立即调头转向,改换话锋,连忙陪笑:“太太这话说得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背地里的话那里信得?我竟是个呆子……”好一个聪明的呆子,凤姐改变口气陈说贾母能给鸳鸯的理由,其“充足率”简直胜过邢夫人所能想到的多多。她随口举出贾赦邢夫人自身的例,说琏二爷有了不是,老爷太太恨得那样,及至见了面,依旧拿心爱的东西赏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那样了。请看,出言何等现成,何等有说服力。不由得邢夫人立时又喜欢起来。这里一正一反的两番说辞,说的是同一件事,同出于凤姐之口,居然都通情达理,动听人耳。这种顺应对方心理,急转直下又不落痕迹的本领,大概只有在凤姐身上才看得到。

凤姐之所以为凤姐,她的优势不止于金钱权势。在心理状态上,常常保持一种强者优胜者的地位,也是一种重要的优势。这当然不是说她“得人心”,而是指她能够体察对方心理的动向,捕捉弱点,一击而中。因而她能玩人于股掌之上;能幕后指挥,陷人罗网;能借剑杀人,不露形迹。即使是夫妻之间,亦无例外。读者都会为“俏平儿软语救贾琏”那一幕的惊险程度叫绝。对贾琏其人,凤姐是摸透了,防够了,“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说得贾琏脸都黄了,仿佛已被凤姐看透了他心怀鬼胎,已经抓住了那绺头发的把柄似的。给读者的心理感受,就象一个擦边球。本来贾琏也并非窝囊之辈,也有伺机“反攻”之时,向鸯鸳借当,贾琏怨凤姐太狠,说句话还要利钱。那知凤姐竟说,后日是尤二姐周年,想着给她上坟烧纸才用钱。只一句话便说得贾琏低头无语,反过来还感念凤姐想得周全。这是怎样高明的攻心打围的战术。通过凤姐形象,我们随时随地可以看到丰富多采的内心活动,没有重复和雷同,不依程式和模型,因人因事因地因势而流动变异,一个典型人物,能有如此巨大的心理容量,是十分罕见的。

 

(三)

 

艺术作品类似于生命现象,是浑然一体的。我们对于艺术典型的审美把握,也应当是整体的把握。上文是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其前提都是要求对审美对象的整体把握。因为机械的分解容易斫伤艺术生命,总体的直观则有助于提高艺术感受能力。

比方说,龙的丰采,具有一种华贵、狰狞和神秘的美,一种综合美,千百年来给人们以巨大的审美享受。狮虎鹰隼是凶猛的,鲁迅说过这样的活,“假使我的血肉该喂动物,我情愿喂狮虎鹰隼,却一点也不给癞皮狗们吃.”因为“狮虎鹰隼,它们在天空,岩角,大漠,丛莽里是伟美的壮观,捕来放在动物园里,打死制成标本,也令人看了神旺” (见《且介亭杂文末编·附集·半夏小集》)。

可见局部的抽象无益于审美,狰狞令人恐怖,凶猛使人惧怕,一旦销熔于审美对象的整体之中,却能焕发出异采。

    凤姐号称“凤辣子”。“辣”可以说是凤姐这个形象给人的一种总体感受。前文提到“我赏其辣”,正是一种审美感受的描述。所谓“不见凤姐想凤姐”,也有一种怕辣又嗜辣的意味。因为“凤辣子”的“辣”实在也有令人“神旺”这样的美感效应。辣,很难用固定的逻辑概念来规范,比方说到底是好还是坏,是此还是彼,是高还是下,它本寓于形象,而不是一个概念。

    凤姐之辣,决不是通常所谓厉害、泼辣、狠毒、奸险之类可以穷尽的。读者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体味,比方说它包含着杀伐决断的威严,穿心透肺的识力,不留后路的决绝,出奇制胜的谐谑等等。有时辣得使人可怖,毛骨悚然;有时辣得令人叫绝,痛快淋漓。凤姐这个人,不论她干坏事还是干好事,还是好坏参半的事,都脱不了辣的特色。凤姐的辣,永远给人以新鲜感和动态感。

    俗话说,“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凤姐的心狠手毒,倒有丈夫气概,未见什么“妇人之仁”。她对于自己的怨敌.从不讲宽恕容忍。如果说,贾雨村对于知道自己底细的门子,最终不过寻出不是来,远远的充发就罢了;那么,凤姐对落有把柄的张华父子,定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才放心。《红楼梦》中同凤姐相关的几条人命包括金哥夫妇、鲍二媳妇、贾瑞、尤二姐,不管凤姐自觉的程度如何,也不管从法律上难以追究凤姐的直接责任,单看她竟能心安理得这一点,就令人吃惊。不要忘了,王夫人在金钏投井之后是落了眼泪,于心不安的。而凤姐则连这样的“恻隐之心”都没有。这股辣劲,在别的人物身上是感受不到的。

    这股辣劲,用以治家,也有特色。中国传统的“牧民”之法,有“王道”和“霸道”两种。在凤姐,是取“霸道”而不取“王道”的。协理宁府,上台伊始,便宣布“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果然令出如山,过失不饶,放下脸来,责打处罚,惩一儆百。素常整治丫头的办法是,只叫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连饭也别给吃,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如果没有平儿的宽和作为补充调节,凤辣子的统治恐怕难以维持。探春宝钗辈的“施小惠全大体”,则近乎王道仁政,作风同凤姐大异其趣,虽则精明过之,而辣味消失了。

    连凤姐的承欢取乐,也常带辣味。一上来似乎叫人受不了,回过味来不由得气顺心开,比那一味奉承的更加高明。凤姐在贾母跟前说笑,表面看去,出言放诞,似乎越礼犯上,骨子里总能讨得贾母喜欢。为贾赦讨鸳鸯之事,贾母正在气头上,众人噤声,气氛紧张,连本无干系的王夫人也被怪罪,还埋怨上凤姐。当此之际,凤姐不慌不忙地回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众人称奇,倒要听听老太太有什么不是。凤姐说出理由来:“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得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这真有点奇兵突出,立即奏效。吃凤辣子这一刺激,先贬后奖。贾母气也消了,心也开了,空气也缓解了,又有说有笑的了。对于尊亲长辈,只有凤姐会用这种方式取笑,常常对大人物说小家子话。清虚观的张道士是有职法官,达官贵人都尊为老神仙,独有凤姐见了,竟说张道士托了盘子,象是化布施来了,唬了自己一跳。众人听说,哄然大笑。再如说贾母到园中赏雪是“躲债”,要赖薛姨妈的银子等,都属此类。凤姐嘲笑戏谑,看似失调少教,粗俗冒失,实际效果却总能使对方开心大笑。这种笑谑总伴随着某种新鲜的刺激,提人精神。如果老是平平淡淡,早就令人昏昏欲睡了。

    人们的审美实践证明了,审美对象是以它的总体影响于人的。可以说,没有了辣味,也就失去了凤姐。不从艺术典型的整体上着眼,对于“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这样比较复杂的审美现象,是难以作出比较合理的解释的。审美能力的提高,从最初到最后,都在于把握整体的能力。“对于事物有总体观,是高级才智的标志”(丹纳《论巴尔扎克》)。努力提高我们对艺术形象的整体把握能力,应当是提高审美修养,探求凤姐以及《红楼梦》中各个典型美学价值的重要途径。

 

(写于1985年,原载《贵州文史丛刊》198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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