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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许人家(上)从嬉皮士到世外桃源

已有 5713 次阅读 2016-11-24 07:29 |系统分类:海外观察

上次写了一篇我所喜欢的美国淳朴少女的故事,这次要写个我所熟悉的美国老太太这个老太太是上次那个少女的外婆,也就是我的丈母娘大人。有网友说,我在那篇少女的文章里介绍了美国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其实,那只是不为一些中国人所知,盖旅美华人很多都生活在大城市,没有机会接触美国乡村的基督教徒,实际上我大姨子她们一家在美国中西部是典型的主流社会。但是我丈人丈母娘倒确实非主流美国人

丈母娘戴安娜,今年734了吧(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但是岳父母就可以打个七八折),是个快乐的老太太。比起年轻时,身体已发福,但还是留着一头长发,出来进去总是带着笑,哼着歌。她出生在密西根州的一个典型中产阶级家庭,父亲是空军,母亲是秘书。父母对子女的期望无非是上大学,毕业后当个小职员,如果能做医生律师那就更好。戴安娜的两个妹妹都走了这条路,但是她自己却是家里的黑羊(black sheep

戴安娜上大学时,正是左派思潮风起云涌的60年代。我每次看《阿甘正传》,都能在那个珍妮身上看到戴安娜的影子。戴安娜那时是个嬉皮士,在嬉皮士的大本营之一,波士顿,读艺术专业。吸大麻,弹吉他,拎着简单的行李,在公路上搭顺风车,四处流浪。最后在芝加哥碰见我岳父,另一个嬉皮士,吸大麻,弹吉他,带着墨镜骑着摩托车,在公路上pickup想搭顺风车的女娃子,四处流浪。我看过他们那个时期的照片,很多主题都是酒和吉他,或在河边,或在篝火前,或在大街上

后面会说到,那时的他们和现在的老俩口是一左一右的两个极端

我岳父虽然骑摩托耍酷,他的身体其实非常孱弱。因为健康的缘故,英语文学的研究生院没有读完就退学了,也因此对一种日本的养生文化产生了兴趣。在美国生活比较久的网友可能听说过 Macrobiotics,不知道在日大贤有没有比较了解的。刚才google了一下,发现没有对应的中文词。Macrobiotics 不是一种宗教,也和精神信仰关系不大。它更多是一种生活,尤其是饮食的习惯,是1920年一位名叫樱泽如一的日本人(Ohsawa) 根据日本的饮食习惯和中国的阴阳学说所创建的,目的是以健康的饮食来维持健康、改善体质。其主要特点就是清淡,他们把所有的食物都分为阴和阳讲究所谓的阴阳平衡。

戴安娜曾经为我做过一次microbiotic餐,清糙的令人发指。据拙荆说,他们那个已经进行改良了,原教旨的macrobiotic更不是人吃的。她和她姐姐小时候,父母不许他们吃糖,任何奶制品,红肉,白米。这个东西在美国还比较流行,在一些嬉皮城市,比如波士顿,旧金山,还有很多前嬉皮士坚持这个的。其实到现在,我岳家也只吃蜂蜜(不吃糖),棕米(不吃白米)和蔬菜(不吃红肉),只不过烹调的时候,多放点油盐,偶尔也吃吃鱼。拙荆也不会做典型的美国饭(倒是经常做中国饭)。他们用的很多东西,都有异于平常。比如他们用的牙膏,是以炒焦了的茄子为原料的,所以是纯黑色,并且带着咸味

戴安娜遇到我老丈人后就在芝加哥定居下来。那时候已经是70年代了,嬉皮之风渐褪,连珍妮也回到阿拉巴马去找阿甘了。我岳父岳母从云端回到地面,生活还是比较苦的。要养活两个孩子(拙荆还没有出生),但又不肯向父母伸手。一个是学英语文学的,一个是学雕塑艺术的,都是好看不中吃的。无奈何,只好放下身段,做劳动人民了。虽然我和我岳父现在有点对口不对心,但是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很佩服他的。当年日日卷不离手的人,为了养家糊口,居然肯去作校车司机接送学童,当便利店和加油站的出纳。这一点比我强太多了。为了以后不落到他当年那个田地,过一会我写完这个东西,也要好好学习去了。(我们中华上国来的,个个都要争取当正教授,得诺贝尔奖的,不能像他那样没有理想,没有出息,只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哈哈。

到了70年代末期,他们终于厌倦了芝加哥的十丈红尘,搬到了密苏里中部的一个宁静的小镇。这个小镇,目前的官方统计人口是382 人(是的,382个人),比我们大学一个宿舍楼里的人还少。下了州际高速公路,还要在乡间公路上开20分钟,才能到达这个周围全是农田的小镇。小镇的大部分居民是农民,还有少数在附近的两个几万人的小城里上班,说是附近,开车也要40多分钟。

这是个安静得不能再安静的小镇,天总是很蓝,草总是很绿。382人的一个小镇,也有一个镇政府和镇长。我黄昏时散步,经常从镇政府大楼前经过,其楼高约4米,室内面积可能有40平方米。从窗子向里望去,能看见一幅美国国旗,桌子上总是散着一副扑克,可能是头天晚上政府工作人员斗地主留下的。小镇有一家邮局,一家银行,一家加油站,还有一家8点钟就关门的小饭馆。小镇里还有一个警察,平常是木匠,哪儿有火灾或撞车了,他就算是治安员了(估计和我们过去的地保有些像)

小镇几十年了没有任何刑事案件。路不拾遗不敢说,但是夜不闭户是毫不夸张的。我在那里住了3年多,从来没有用过家门钥匙。不仅晚上睡觉从不关门,就连我夫妻联袂行走江湖,出门一走十好几天,也没有锁过门。镇里有些人把车停在车道上,连车钥匙都不拔,我夫妻倒还没敢那么干。后来住在800万人的大都会纽约,真是换了人间。


小镇的教堂(一个不到400人的小镇有5家教堂。我自己拍的找不到了,从网上找的--居然能找到)

70年代末期,一个来自波士顿身体力行Macrobiotics的人,在这个小镇外边的山谷里买下了一片很大的地。他把地分成了29份,引来了其他28macrobiotic家庭来此定居,我岳父母和他们的三个孩子就是其中的一家。

我当年跟拙荆到这个macrobiotic峡谷拜见岳家时,第一个感觉就是,啊,到了老顽童和瑛姑住的百花谷


说是峡谷,其实倒也不深。开出小镇,35分钟后,在乡间公路边上的密林中有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岔路口,通向一条石子土路。初极狭,才通车,蜿蜒向下开去一里路,豁然开朗,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竹子是没有,但是却有很多桑树,每年56月份,我都要将桑椹吃个饱)。这一大片地(可能有上千亩),四周都是丘陵和高木,一般人根本想不到丘陵密林里面还有如此天地,还住着如许人家

这里没有公路,到了冬天雪下得很大的时候,很多人就不出门了。如果要出门,必须在下雪前把车停在谷顶,然后慢慢地走上去。也不通水气。我岳父自己打了一口井,做饭,洗澡都是用井里的水。当然,水井是现代化了的,有自来水龙头接到井里,倒不用人自己担水。20多年前,拙荆小时候,他们的厕所还需要自己来淘,和中国的北方农村一样,我岳父需要自己把粪肥挑到菜地里去,但是这些年厕所也现代化了。煤气则有煤气公司每三个月派一个十八轮大卡车送一个大罐来。

电是通的,但是高速网就成个问题。我岳父只好用卫星上网,用了很多年,直到06年才从镇子里接上了宽带。手机几乎是没有信号的。冬天取暖,是从自己的林子里砍下树,再雇人劈成柴,我曾经好几次帮他把柴搬到柴房里。夏天,到了晚上天一黑,就只有蝉鸣蛙叫,满天星斗;冬天,则一家人坐在火炉边弹吉它唱歌,端的是乐也融融

只可惜美国人粗敝,不识上国文才,如此桃源生意也不知如何叙之。我岳父虽然学的是英语文学,但也只知道惠特曼那野人,我岳母虽然锦心绣口,但也只知道爱米丽笛根森的小花小石子。说不得,只好由我以王摩诘之诗记之。诗云萋萋芳草春绿落落长松夏寒牛羊自归村巷童稚不识衣冠

再云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等我结婚日久,和岳家处得熟了,才意识到,他们这个百花谷,实际上是一个失败了的欧文式的空想社会主义标本

话说29Macrobiotic出资买下了这百花谷,分地而居。与镇上的基督教主流居民并无交通。其实直到现在,他们这些人还是被周围几个小镇的人看作是异端,只有少数的几家能融到小镇的主流生活里去。

他们在谷里自成一个世界,每家都有自己的地(共产的还不彻底),但是也有一块公共菜地,大家共同照顾。晚上或者是周末在一起载歌载舞,搞篝火晚会。小孩子们都不去镇里的公共学校上学,而是在谷里 home-school各家自己编写教材,轮流执教,轮流照顾。谁家烤了面包,熏了咸肉,也总是要给邻家分点儿,谁家嫁了女儿,娶了媳妇,也总是要请邻家帮忙。

我岳父自己设计了一套房子,大伙帮着他,一起动手,砍树,剥树皮,打地基,每个周末干一点点,筚路蓝缕,以八年时间,把这套房子建起来了。他们至今还在那个冬暖夏凉的纯木头房子里住着。百花谷有时候会在夏天大撒英雄帖,邀请全国的macrobiotics的同好来此度假,大伙儿出资请macrobiotic的专家作讲座,传授烹调技术,以及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变化之道。

但是俗话说得好: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不到十年功夫,由于两个不可避免的原因,百花谷的英雄们也就风流云散了。

第一个原因是经济上的。百花谷成员都是城市小资产阶级出身,并不是农村红脖子,所以并不靠务农为生。养鸡种菜,一是因为macrobiotics讲究个新鲜,本地;二是也有玩情调的因素。在大城市里,他们为了生计,可以作校车司机,加油站出纳,但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哪里有这样的工作。鱼儿离不开水啊,花儿离不开秧,城市小资产阶级离开城市就失去了方向。有些人在附近的城里开了小生意,比如清扫烟筒什么的,生意不错,但是这样一来,再住在百花谷就很不方便了。渐渐的,有些人家就搬出去了。

第二个原因是来自于人的私欲。蒋光头匪帮所说共产共妻,是有一定道理的。共了产,就想共妻。几十家人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谷里,日日相见,久了就不免有瓜田李下的是非。城市小资产阶级的道德观是极其腐朽的,有些60年代的嬉皮士在80年代也没有守贞的概念。然而,家庭,毕竟是人类固有的,进化而来的保守观念,有几个家庭就由此破裂了,有些人愤而出走。

有诗叹曰:记得当时,我爱田园,偶离故乡。向密州河畔,几番啸傲;吉姆村里,几度倘徉。凤止高梧,虫吟小榭,不共时人较短长。今已矣!把情怀收起,再觅衣裳。(改编自儒林外史,哈哈)

空想社会主义的试验失败了,但是日子还得往下过。如今百花谷里只住着不到十户人家。当年的特首把出走了的人家的地又买回来,成了大地主。我岳父母也找到了致富之道。

今天没时间再扯了,且听下回分解:如许人家(下)艺术,蜕变,和千里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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