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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萍(短篇小说)

已有 3457 次阅读 2017-6-9 14:50 |个人分类:其他|系统分类:生活其它|关键词:短篇小说小说

      注:我的一个学生,教力学的,教余有时写写文学作品,并且发给我想听听我的意见。我征得她的同意,把它贴在这里,想听听您读后的意见,我觉得您们的意见会比我的意见更深刻。


小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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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萍跟我同岁,跟我同性别,还跟我一样有个“三女子”的小名,因为同为家中第三个也是最小的姑娘。

和我们俩同岁的自然还有很多,仅我们这一条巷里,年龄相差无几的女孩子有五六个,一家距离一家都不超过100。每天,我们一同上学,一同放学,一同玩耍,几乎形影不离。

这些孩子中,小萍是我最羡慕的一个,不是之一,而是唯一。

小萍的家庭成员跟我家的也一模一样。奶奶,父母,两个姐姐,一个哥哥。然而,相同的家庭模式,生活水平却完全不同,因为小萍有一个在外地工作的爸爸,家乡人都说她爸是“公家人”。

小小年纪的我,好羡慕小萍,羡慕她有个“公家人”的爸爸。

因为小萍爸爸是“公家人”,小萍家吃的馍馍都跟我们有所区别。我们每家的馒头不是玉米面做的黄色馍馍,就是高粱面做的紫色馍馍,偶尔会是黄色和紫色相间的葱花花卷。在现今讲究营养搭配的城市,城里人都把这些食物称为“绿色食品”,争相搬上自家的餐桌。可是,在八十年代,我们天天以此为主食,吃得人人几乎都会消化不良,学校校园里的厕所里,经常会有孩子因为大便干燥在里面哭泣。小萍家的馍馍跟大家的自然不同。她家的馍馍永远是松软的白面馍,偶尔会有白紫或者白黄相间的花卷。时至今日,每每看到饭桌上的松软的馒头,脑海里总有一个画面:几个孩子,躲在一个没人看见的角落里。一个小姑娘拿着一个白面馍,一块一块地掐着分给旁边几个眼巴巴的小姑娘。后来,拿馍的小姑娘忙不过来,把剩下的一块塞到其中一人手里,“你们自己分吧。”几个人像饿狼一般,唯恐自己抢到小块。给她们馍的小姑娘若无其事地说:“别抢,下次我再给你们拿。”还不忘提醒她们,小点动静,别被她妈妈发现。白面馍瞬间消失,咽下肚才后悔没有细细品尝白面馍馍的味道。小心翼翼地把嘴角的馍花都吃干净,几个人才装着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相继从角落里蹦出来,满足地离开。

因为小萍爸是“公家人”,小萍的衣着跟我们同样有所区别。我们每个人几乎都穿着姐姐们穿小的衣服,松松垮垮,不合身,衣服上到处都是补丁,颜色也经多次洗刷已经看不出当初的面目。如果收成好,也许到过年才可能有属于自己的新衣服穿。小萍虽说也穿姐姐们穿小的衣服,但是每件衣服总要被她妈妈改制得非常合身,而且一个补丁都没有。更大的区别是,小萍每到夏天都会有属于自己的花裙子穿,我们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小萍好像也不觉得自己穿花裙子在我们中间是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因为小萍爸是“公家人”,每逢周末回家,总会给她从遥远的地方带回来一些村里花钱也买不到的“好吃的”。这些“好吃的”自然而然地勾起我们肚子里那些饿得饥肠辘辘的馋虫。这时候,我们总是以“找小萍玩”为借口,跑到她家,渴望能安抚一下肚里的馋虫。起初,小萍妈妈还给我们发一点。后来,次数多了,我们再故技重施,却不再有任何效果。每次,小萍妈妈听见门口急促的脚步声,马上会把“好吃的”收拾起来。我们每次只能看见还没来得及绑好的装有“好吃的”口袋,在我们眼前匆匆一晃,被小萍妈妈放起来,然后听小萍妈妈如释重负地说:“萍,她们找你玩,你去吧,让你爸在家休息休息。”小萍呢,还像分馒头一样,每次都会趁妈妈不注意,拿一点点“好吃的”藏在兜里,等到没大人看见的地方,再分给我们!因为小萍,我们的童年多了许多乐趣,因为我们的胃偶尔会被“好吃的”填充一下。时至今日,偶尔回到家乡,路过童年足迹频频踩过的那个角落,我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小姑娘正在给大家分白面馍,分糖块,……那模样,是善良的,是阳光的,还附带几分胆怯。

对小萍的羡慕,除了她爸是“公家人”所带来的好处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小萍自小就出落得比我们都漂亮。

直到小学毕业,我们这群姑娘们也都才一米四左右,个个都还满脸的婴儿肥。可是,小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个头在我们中间就已经鹤立鸡群,小学毕业,她的个头已经一米六多。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小萍除了个头高挑之外,整个身体已经发育,突兀有致,明眸善睐,已经完全是个小女人的模样。邻居们谁见谁夸,这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将来肯定能嫁个好人家。大人们对小萍的肯定和表扬,让我心生羡慕。

小萍“公家人”的爸爸,在遥远的地方从事着兽医的工作。他的兽医水平可能极高,反正每次他星期天回来,村里人都争相邀请他去给自家的牲口看看病。村里人没有钱,都只能拿自家地里的花生、棉花或者玉米之类的食物来表示感激之心。小萍爸爸也不在乎,给多他不要,给少他不嫌弃。小萍爸是“公家人”,“公家人”每月都有工资,所以小萍家不会缺钱花。在那个家家几乎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年代,邻里之间,今天我从你家借几块钱应急,后天我又从你家借几毛钱应急,是常有的事儿。可是,却没有人到小萍家借过钱,我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懵懵懂懂的少年,随着时光老人的旋转,很快面临小学毕业。面临毕业,我们几个都得到家长的许可,不管小学毕业成绩如何,都可以找个初中继续读。可是家庭条件最好的小萍却被母亲通告,小学毕业之后回家帮她在地里干活,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临毕业前的日子,小萍天天都以泪洗面,我们几个束手无策,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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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萍最终没能拗过母亲,以没有任何理由的理由被迫终止了读书生涯。我曾经就小萍辍学的事情问过我的母亲,母亲以“小孩子别瞎操心,好好念的书把我的好奇心彻底掐灭。当时,小萍的两个姐姐已经相继出嫁,无暇顾及娘家;小萍哥哥的身体天生孱弱,无法干重体力活;家里还有一个奶奶需要母亲照顾;父亲身为“公家人家里的农活更是帮不上忙;母亲一个人实在没法把家里和农田的活全部承担下来,所以只好由小萍回家帮母亲减轻负担。这是我们几个吃小萍馍馍的姑娘在一起理智分析得出的完美结论。

我们初中寄宿生活开始的时候,漂亮的小萍也开始扛着各式农具下地干活。寄宿中学离家五里地,每周只能回家两次。寄宿学校有食堂,需要家长把粮食拉到学校交给后勤,然后换来粮票,凭票去食堂打饭。从粮到票,中间需要附加食堂师傅的工作成本,核算下来,在食堂吃饭是极其昂贵的。所以,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是从家里背一袋馒头和一瓶腌菜,天天在学校吃凉馒头就腌菜,外加喝几口极其稀缺的氢二氧。馒头不易保存,冬天容易干裂,夏天容易发霉长毛,所以校方每周三下午会给寄宿的学生放几个小时的假,民间称为取馍馍时间。因此,每周三下午是我们第一次可以回家的时间。来去匆匆,有时候回家吃一碗母亲留给自己的南瓜炒饭,都没空去地里找父母聊聊天,便撂了碗,拿上母亲已经准备好的馍馍口袋,就跟同伴们又步行踏上返校的路程。第二次回家的时间,就是周六下午,这一次可以回家过周末。周末不像现在的孩子忙着上各种课外班,我们的周末是跟父母下地一起干活。因此,每个周末在田地间的劳动,便是唯一能跟小萍见面的机会。然而,每家的地都有好几块,分布在村子里的四周。运气好,在一处干活能碰见小萍,运气不好,经常一个月都不能碰到。偶尔碰到,也总是互相打个招呼,低头各干各的活。

年幼的我们,每天都在憧憬未来的美好,从来不肯在过去的事情上面留恋一分钟,哪怕一秒钟也不肯。所以,小萍回家务农,便觉得她不再是我们的朋友。既然不是朋友,彼此之间也不再有更多的交流和沟通。于是,我们跟小萍之间只剩下偶尔见面客气的寒暄。

时光已经流转到我初二第二学期刚刚开始的时候,此时,小萍家正在发生一场风搅云涌的变故。谁也不知道,这场风搅云涌的变故之后的余震将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也没人知道会什么时候结束……

小萍的父亲照例每周回来,但每次回来,都带着一个小女人。父亲让小萍称呼小女人为姑姑。小萍倒觉得小女人更像姑姑,而且这个姑姑与家中的两个姐姐又不同。家中姐姐的皮肤粗糙黑黝黝,说话大嗓门;这个姑姑皮肤娇嫩,说话慢声细雨。更让小萍心仪的是,这个姑姑对小萍特别好,小萍无意识地流露出跟姑姑要亲近几分。只是母亲和哥哥都跟这个姑姑亲近不起来。每姑姑到来,母亲都冷色相对,哥哥更是连饭桌都不靠近,一个人拿着馍馍夹点菜,端着米汤碗,蹲在某个角落里草草吃完了事。还有一个人,就是奶奶,奶奶对待姑姑的态度模棱两可,说不上亲近吧,但也不刻意疏远,反正在小萍看来,奶奶的态度介于二者之间,不冷不热。这一切都丝毫没有影响姑姑的心情,她照吃照喝,亲切地唤奶奶为“干妈”,唤母亲“嫂嫂”,没有称呼绝不开口说话。母亲看在眼里,便把心中的不满和忿恨全部发泄到小萍身上。每次姑姑离去,母亲总要对着小萍大骂许久。小萍有些不明所以。

又一个周末,父亲携同姑姑回家。入夜,小萍跟姑姑并肩躺在东侧的炕上,父亲跟母亲在西侧炕上。家乡的房间通常都是一个大的房间隔成三间,两头各有一个房间,里面有土炕,就是所谓的卧室,两个卧室的门遥遥相对,中间是所谓的客厅。两个卧室的门上只有门框没有门,只是挂着门帘,夏天挂薄的纱门帘,春秋挂夹层门帘,冬天挂棉门帘。这三间房子在院子的南边。奶奶和哥哥住在北房的两个房间里。

姑姑跟小萍并排躺着,跟小萍聊着天,讲在遥远地方发生的故事。突然姑姑问小萍:每次我回来,我嫂子怎么好像都不太高兴呢?不等小萍回答,她接着问:那我们走了之后,我嫂子没说什么吗?

小萍如实回答:“妈妈从来没说过你的坏话,只是每次都要骂我一通。”

我嫂子骂你什么?

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臭不要脸,婊子之类的话。姑姑,我没做不要脸的事情呀,为什么妈妈这么骂我?”

姑姑安慰小萍,“没什么,妈妈心情不好,随口骂的,没什么恶意。你别放在心上,快睡觉吧!”

是晚,小萍做了恶梦,梦见母亲被一个男人抽打,母亲趴在一个角落低声地哀嚎着,那种悲凉、那种绝望,小萍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身边,还坐着一个女人,正在用嘲讽的眼神看着母亲。那个男人好生眼熟,小萍吓了一大跳,从梦中惊醒,一头冷汗。摸摸身边,姑姑没在。

对面房间却断断续续传来一些声音……

“离婚吧,我不想跟你过了。”是父亲的声音,小萍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虽然父亲在刻意压低声音,可是小萍还是听得真真的。小萍吓了一激灵。

“我求求你,别跟我离婚。离了婚,儿子怎么说媳妇,小萍怎么找婆家呀?”妈妈沮丧绝望哀求的声音,跟小萍梦中听到的声音几乎没有差异。

“哥,这个老女人竟然还骂我‘婊子’,‘臭不要脸’。”这个声音里透着冷漠和无情。谁的声音呢?姑姑?不能,这完全不是小萍熟悉的姑姑的声音。这个声音此刻听起来,没有了娇嫩和妩媚。

“玲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是父亲的声音,喊着姑姑的小名。

不忍心再继续听下去,她拿枕头堵住耳朵,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任由泪水洗刷。小萍明白了,全明白了。母亲的咒骂,哥哥的远离,奶奶的中立,小萍知道,她的家不在啦!……

迷迷糊糊中,小萍被摇醒。“醒醒啦,小萍,我们要走啦!”姑姑亲切的声音传来,小萍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一张依旧布满笑容的脸。然而,小萍却看到那张笑脸下面,藏着一张狰狞丑恶的面孔。小萍不忍直视,闭上双眼,无力地说了一声“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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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大门“啪”地一声关上,小萍慢腾腾地起床,等着母亲劈头盖脸的责骂。家里却出奇地安静。小萍等待着……

“妈,小萍,做饭了没有?”家里的那一头传来哥哥的声音。小萍知道,哥哥必须按时吃饭,否则会胃疼,会疼得满地打滚。

小萍应声下地,趿拉着鞋子,赶紧去灶间生火做饭。母亲的炕跟灶台紧挨着,只是灶台在房间的外面。小萍顺着门帘缝看进去,没有看见母亲。小萍试探着叫了一声,炕上响起窸窣穿衣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母亲一如往日一般平静的回答:哦,小萍呀,我马上起来,怎么睡过头了呢?母亲的话语里略有一丝自责。

母亲下炕,掀帘出来。小萍急切地在母亲脸庞上寻求与往日不同的信号,然而什么也没有,难道昨夜真是做了个梦?拉着风箱,看着母亲,小萍耳边又响起那一声声绝望无奈的哀嚎。

“发什么愣呢,赶紧的,锅开了,把暖壶灌上。”母亲提醒走神的小萍,言语中也没有往日的不满。

奶奶也从北房过来,问了问早饭吃什么,便出了家门,串门去啦!奶奶没有问爸爸的去向,显然他们临行前是跟奶奶打了招呼才走的。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终究还是“坏事行千里”占了上风。小萍父亲有外遇的事情渐渐在村里传播开来,而且小萍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是每次回来都带着姑姑。再后来,姑姑竟然会挽着父亲的胳膊出现在村里。母亲忍辱企图保留的那一点点颜面,最终被这两个人撕毁得彻彻底底。奶奶由最初的中立态度,渐渐地将天平倾斜到儿子这边,毕竟养老还要靠儿子呀!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媳妇能指望上吗?(另开文再谈这个奶奶)

初中毕业前夕,小萍母亲抵抗不住压力,最终咬碎牙根,在离婚协议上签字。这在当时的村里可引起不小的轰动,毕竟八九十年代,在闭塞的小村子里,几乎很少有离婚案例出现。很多夫妻一辈子不和吵吵闹闹,甚至女方常年遭到家暴,都不曾想过离婚。

离婚后的父亲,把原来的院子留给母亲和小萍,还有哥哥。父亲在村西头购置了一块足够大的地皮,重新在上面盖起新房,迎娶他心爱的玲儿。自然,奶奶跟随父亲一起移居到新家。父亲娶了玲儿之后再也没外出工作,当时村里人的猜测是,父亲因为作风问题被单位开除,娶了新媳妇丢了工作。

父亲和玲儿的故事暂且不提,因为提起来会一波三折,没完没了,容我讲完小萍的故事再慢慢道来。

多年之后,当玲儿依旧担任主角出场时,我以成人的身份跟我母亲聊起小萍母亲当年的隐忍,才知道她不是本地人,是当初她父亲因为家贫把她卖过来的。所以离婚后的母亲,默默地承担着一切痛苦,无处倾诉。母亲从此之后地里和家里两点一线往复奔波,路上碰到乡亲,也只是简单地打声招呼而已。母亲也不再责骂小萍,日子倒也过得安生。

初中毕业到高中开学的日子里,我也常常下地干农活,偶尔能在田间地头碰到小萍。三年的蜕变,小萍已经彻底成为干农活的行家里手。背着药箱子给棉花喷农药,犁地踩耙,收麦扬场。母亲经常见面不由地夸小萍:这么能干的姑娘,谁家娶了你,是他家的福气。

我开始忙碌紧凑的高中的生活,寄宿的学校在20里外的镇中学,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回家一次。关于小萍,这个我童年时期无比羡慕的同伴,正逐渐在我心里被淡忘。

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某天下午,我跟父亲在自家地里给花生除草,碰到扛着锄头下地的小萍。这是我上了高中之后第一次见她。她满脸的憔悴,头发胡乱地披散在肩膀上、脸颊上。要不是她先开口说话,我真的没有认出这是跟我同岁的去年见过的朝气蓬勃的小萍。肯定发生不好的事情啦,我的不良感觉由心头升起,我不敢问小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也没有问向来不说闲话的爸爸。彼此礼貌性地打了招呼,各自在地里干着手头的农活,一下午没有再有任何交流。

进得家门,我扔下农具,慌慌张张地进屋找妈妈,跟妈妈提起在地里偶遇小萍的事情,不解地问妈妈:“她怎么啦?”“哎”,妈妈长叹一声,“造孽呀!”

原来,我踏进高中校门的同一天,小萍也跟随村里几个姐妹踏出村门,开启外出打工的生涯。打工的地方,其实离家也没多远,在距离村里不到50里外的县城纺纱厂工作。纺纱厂的雇工都是年龄相差不几的女孩子,来回搬运成品和线团的是一群年龄相仿的男孩子。

时间长了,小萍渐渐地和一个男孩子相爱。男孩子大小萍两岁,同村人。知道小萍家里这些年的变故,因为怜惜而产生爱,对小萍是呵护备至。让从小没有体会多少父爱的小萍沉醉其中。

没有不透风的墙,纱厂里的恋爱飘到小萍母亲的耳朵里。母亲大发雷霆,认为不由父母做主的婚姻是丢人败兴的,强制小萍不能再去纱厂上班,不能再跟男孩来往。小萍这些年把母亲的隐忍和痛苦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没有做任何反抗,选择了顺从,辞掉纱厂的工作,重新回到农田劳作。妈妈说,小萍刚从纱厂回来没半个月呢!

谁也没想到,事态的发展远远超过小萍母亲的预料。

小萍表面上顺从母亲的心愿,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内心的暗流涌动却无人知晓。初尝恋爱滋味的小萍,离开男孩的每个日日夜夜,都觉得生活是一种煎熬。不愿意面对母亲,甚至不愿面对任何一个人,小萍便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不能不回家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在地里呆着,即便没有活干,她也愿意一个人坐在地里发呆。母亲担心小萍逃走,每天都在暗处偷偷监视着小萍。回到家的小萍没有男孩的任何消息。还在纱厂工作的男孩同样也得不到小萍的任何消息。时间长了,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母亲对小萍的监管也渐渐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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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酷暑的一天中午,小萍像往日一般坐在地里柿子树下发呆,目光没有聚焦。突然,一个模糊但又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小萍凝神细看,是他,他正在急切地向小萍走过来。

接下来,你以为会发生什么?拥抱,亲吻,滚大地?不,这些都是现在电视剧里比较狗血的镜头。小萍看着渐渐越走越近的身影,没有起身,只是不由地上身坐正坐直了一些。刚才软绵绵无精打采的一个人,突然感觉浑身散发着活力。男孩走到距离小萍两米远的地方也坐下来。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活,相视许久,发自内心地甜甜地笑了起来。两个人的反应,压根不像许久没见面的情人,倒像是一对朝夕相处的恋人。

“你还好吧?”男孩开口问到。

不好。小萍面对心爱的男孩,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我每天都在想着你,不见你的日子没有都是黑暗的。你带我离开家吧!小萍眼泪汪汪地注视着男孩。

不能,我不能带你走!男孩决绝地否定小萍的请求,同时也注意到小萍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色,男孩心头一紧,差点动摇了决心,“不,这样偷偷摸摸地带着你走,对你太不公平。男孩坚定信念,继续对小萍解释道:我要明媒正娶,我要你堂堂正正地在阳光下做我的妻子,我不能委屈你。

小萍脸上失望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女孩心动时特有的一丝羞怯和满足。听着男孩的话,小萍心里洋溢着满满幸福,这种幸福,从来不曾有过。那要是我妈妈不同意怎么办?小萍还是担心。

日久见人心!我一定会让你妈妈同意的。你相信我。男孩言之凿凿。

小萍点点头,心中终于充满阳光。

之后,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看着,望着,没有任何语言,可是两个人却觉得说了好多好多。七月酷暑的阳光照着大地,没有一丝风,连树上的鸣蝉也识趣地选择沉默。要是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多好呀!

直到太阳西斜,午休过后的村民开始陆陆续续下地干活。一位邻居嫂嫂从地头经过,发现小萍和男孩,故意响亮地咳了一声。男孩意识到自己该走啦!临走前,男孩又对小萍叮咛了一句:“一定要相信我。

时隔半个月,两个心爱的人又一次在地里见面,依旧是上次的位置。他说:我跟父母提你和我的事情啦!他们同意咱俩的事情,还说要找个合适的媒人去你家提亲呢!

小萍重重地点了点头。幸福来得有点突然,小萍觉得。害怕再次被人发现,男孩坐了不到半个小时便匆匆离去。看着男孩离去的背影,小萍脑海里浮现出昨晚在小说中刚刚读到的一句话两情若要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然而,在这个闭塞落后的农村,家长里短是人们闲暇时候的谈资。很多事情传来传去就变得面目全非。“唾沫星子淹死人”,这话一点不假。

“我有一天中午看见那姑娘跟男孩在地里……”一个嫂嫂说。

“是呀,我也见过。”一个婶婶附和

“啊?你们都见过?他俩干什么呢?”另外一个嫂嫂夸张地睁大眼睛捂着嘴巴问。

“哎哟,这事你还用问?两人在一起能干什么,你不知道吗,回家问你男人去。”说自己见过的嫂嫂回答,眼神里满是风骚。

“啊?!他们也真够胆大的!”那位嫂嫂闭上嘴巴,差点把自己舌头咽下去。

“这家是啥风气呀?一窝狐狸精?!她爸勾引女人,她勾引男孩子。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个婶婶颇有点哲学家的风范。

“可不嘛,那姑娘从小长得有几分狐狸样。”

“看她妈怎么收场。”

……

树欲静而风不止。两三天的功夫,风言风语渐渐传遍村里的每个角落,吹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相关的,不相关的,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每个人都知道了小萍和男孩的事情,只是越来越不堪入耳……

小萍母亲听到流言,不容小萍解释,连拉带拽地把小萍从地里揪回家里,反锁上家门,把小萍捆起来,拿起鞭子,拼命地抽打。小萍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解释,好似早就料到这一天似的。小萍哥哥闻讯赶来,拍打着门环,劝说着母亲。

院子里的抽打声逐渐变得稀落,母亲发泄过后,扔掉鞭子,打开大门。哥哥冲进来,解开浑身是伤的小萍,抱起来要送往医院。母亲拦在门口,“不准救她,死了大家都干净。

妈,我求求你,她是你的女儿呀!一向软弱的哥哥此时嚎啕大哭,双膝跪在母亲面前。

“她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这样的女儿,我的脸都让她丢尽啦!我巴不得此刻她就死了!母亲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从嘴里蹦出这些字,个个掷地有声。迷迷糊糊中的小萍,仿佛又回到那个做噩梦的晚上。

男孩的父母听到流言,也把在县城的男孩挟持回家质问。

男孩没等父母开口,便说:爸,妈,你相信你儿子,还是相信邻里街坊?

我们自己教育出来的儿子,当然相信你。男孩父亲点燃一根香烟,吸了一口之后,眯着眼睛,透过烟雾回答儿子。

“那好,我以人格担保,我绝对没有做她们所说的那些事情。男孩叹了一口气,我都不知道她们安的什么心,这么无中生有对小萍太不公平啦!

男孩抬眼看了看父母,他们都在认真看着自己,第一次我去地里找小萍,回来就跟你们交待过。当时,我跟你们说了我的想法,你俩是同意的,对吧?

父母双方同时点头附和。

那天之后,我返回纺纱厂上班,一直没空回来。直到前两天,我才第二次见到小萍,跟她说了你俩同意的事情。我出门跟我妈说过的,我回来我妈也见到啦,出门进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哦,我想起来,那天是有这么回事。男孩的妈妈肯定地说道,转而向着男孩爸爸说:哎,那怎么办?现在闹得全村人都知道,这姑娘还能娶吗?

男孩爸爸狠狠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缓缓吐出烟雾,隔了几秒,起身把烟尾巴仍在地上,用脚踩灭了它,回身看到两双期待的眼睛,娶,这姑娘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勤快能干,我看做儿媳妇不错;何况,这些流言也是因为你引起的,抬手指着儿子说,你不能没有担当,一定要娶,要风风光光地娶。转向老伴,你这就去找媒婆,明天去她家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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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媒婆登上小萍的家的门,把男孩家的意思转达给小萍母亲。母亲只说了两个字:休想。媒婆尴尬离去。

母亲送走媒婆,来到小萍躺着的炕边。哥哥正在用家里的酒精给小萍消毒,母亲没有阻拦。

你死了这条心吧!只要我有口气在,你甭想嫁给他。母亲的声音里透着冰冷。

没有去医院的小萍,在哥哥的护理下,一周之后,伤口竟然奇迹般的愈合如初。

两周之后的某个夜晚,小萍和男孩偷偷私奔,哥哥给两个人传递的消息。临走前,哥哥一再叮咛他俩,一定要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下来。男孩的父母也蒙在鼓里。

母亲发现孩子私奔,先不分青红皂白地跑到男孩家门口,破口大骂。之后,母亲勒令哥哥外出寻找小萍。哥哥二话不说,“积极”地帮母亲去寻找失踪的两个人。

哥哥出去寻找几天,空空返回,他没找到他俩,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对哥哥来说,找不到就是最好的结果。

大海捞针,谈何容易,何况出去寻找的是哥哥。相比小萍私奔孩子的事情,还是家里的农活重要,母亲也不强迫哥哥再外出找寻,只是想起来还要去男孩家门口骂一通。男孩父母苦不堪言。

生活渐渐地把他俩遗忘。

然而,命运并不眷顾这一对有情人。临高考的前一个月,原来一同在纱厂打工的一个同事去邻省某个城市出差,偶遇他俩,回来跟厂里职工提起。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她母亲耳朵里。从来没有走出过方圆五里地的母亲犹如恶魔附体一样,放下手里的农活,勒令哥哥带着它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母亲押着哥哥,在陌生的城市里转了三天三夜,把小萍和男孩从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抓了回来。

男孩回到家里,求求父亲赶快找人搭救小萍。男孩的父母一年多来被小萍母亲折磨得精疲力竭,不再支持儿子的婚事。

男孩没有办法,只好自己跪在小萍家门口,祈求小萍母亲的谅解。小萍母亲无动于衷,把小萍锁在一个房间里,不准她出门,钥匙自己随身携带。一日三餐由母亲通过窗台上的一个豁口递进去,小萍的吃喝拉撒都局限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

小萍躺在房间里,一动不动。母亲送来的饭菜,来的时候是啥样,端走的时候还是啥样,小萍一口都不想吃,一口都不想吃母亲做的饭菜。

一日复一日,男孩天天来跪求,母亲却丝毫不为所动,小萍依旧被囚禁。

高考开始的那一天早晨,母亲照例给小萍送早餐,发现窗台上没有了昨晚的饭碗。

“死女子,把昨天的饭碗给我。”母亲像对待仇人一样。

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母亲从腰里掏出钥匙,边开门边念念叨叨:“你死啦?不知道把碗放出来?!”突然,母亲骂骂咧咧声音变成声嘶力竭的尖叫,几乎整个村里都听见啦!一声尖叫之后,母亲瘫软在地上,眼睛直愣愣地,只有呼吸。

哥哥慌忙跑来,看到躺倒在血泊中的小萍,无所适从,转身出门找人求救。

跪在门口的男孩扑进来,趔趄着一屁股坐到小萍身旁,小心翼翼地抱起心爱女孩冰冷的上身,轻轻地放在自己腿上,缓缓地俯下身,拿走还在小萍手里的碗片,泪水无声地涌出来,喷到小萍手上,流到地上,跟地上的血液融合在一起,缓缓地流动着……

男孩抬起身,仔细地用泪眼凝视着小萍的脸庞,用小指慢慢地帮她把额前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泪水流到小萍脸上,洗刷着曾经那么精美的脸庞。男孩贪婪地看着她,这才几天不见,她就消瘦成这般模样,亲爱的萍,这些天你是怎么过来的呢?男孩迟缓地抬起头,四周看着小萍的房间,四周乱七八糟,小萍的衣服,被子,褥子都散落在地上,散落在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心爱的姑娘,你是有多绝望呀,才会如此凌乱地离开这个世界,当初的你,是那么地爱干净,爱整洁呀!忏悔,绝望,痛彻心扉,什么词都无法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被小萍哥哥召唤到家的乡亲们看到男孩的样子,瞬间都被石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酷暑的太阳照着大地,一丝风都没有,树叶小草都蔫头耷脑着,连树上的鸣蝉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家里是安静的,村里是安静的,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男孩抱着小萍,也是安静的。最初泪如泉涌的双眼,已经接近干涸,慢慢地,泪水变成泪丝,再变成泪滴,流干了最后一滴泪,一切真的安静了。

太阳公公悄悄地已经从东边移到西边……

不能这样晾着孩子。一位长者发出一声命令。村里的习俗,人死之后,必须马上给她清洗身体,穿戴行李,然后盖脸停放。

乡亲们个个都开始进入角色,世界又开始喧闹起来。有人去找搁放尸体的门板,有人把小萍搬离血泊,有人拿来水给小萍擦拭身体……

没有人理会男孩。

男孩半爬半走地离开房间,迈门槛的时候差点摔倒在地上,眼前有只手想扶他一把,被他断然挡开。勉勉强强地挪到小萍家门口,男孩便无力再挪一下,愣愣地坐在门口。世界在他的眼里,依旧是安静的。

萍真的走了,没有留下片言只语。

按照村里的习俗,女孩死后是不能进祖坟的,因为女孩是外姓人,所以村子里没有埋葬小萍的地方。长者托人四处打听,得知50里外的村里一个未婚男孩因为车祸前两天刚去世。为了让那个男孩地下不单身,也为了让小萍死后有个落脚的地方,他俩做了阴间的夫妻。阴婚不能在白天举行,所以两天之后的傍晚,乡亲们吹吹打打,把小萍“嫁了”过去。

我正好考完回家,在村里的丁字路口遇见送亲的队伍,队伍簇拥着一副简陋的棺材,小萍安静地躺在里面。我驻足站在一边,让过“送亲的队伍。队伍在丁字路口转向左方,浩浩荡荡地向着小萍的“婆家”进发。队伍过去许久,我才看到一个黑影慢慢也跟了上来。他在路口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身体左转,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望着远方的送亲队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叩地,弯下腰,把头触到地上,静静地,好久好久。之后,他慢慢地抬起头,一手撑地,一膝离地,重新站了起来。转向丁字路口的右方,拖着沉重的步伐,佝偻着后背,离我越来越远……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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