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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学路上的几位老教师 精选

已有 8081 次阅读 2017-12-15 12:54 |个人分类:Others|系统分类:观点评述|关键词:大学,上课,老师,学生| 大学, 学生, 老师, 上课

其实本人很不愿意在自己的博客上写人情世故的内容,但是今天看到中国石油大学的吕洪波老师写的一篇博客:  

《退休前最后一堂研究生课讲授完毕时的惊喜和感动》

很是感动。在此先向吕老师和像他一样的好老师们敬个礼!

看到吕老师的博文,感触很深,不是因为自己和吕老师有共鸣的人生经历(或许30年后会有),而是对于自己求学路上碰到的许多好老师,自己心里一直有种隐隐的感觉:

有种无形的债,不需要我们刻意去偿还,我们也无法偿还,所以,心里总有一种强烈的亏欠感无处释放。

不过随着年纪增加,经历丰富,这个“无形的债”也慢慢变得清晰,就是“我们要传承的东西”:

我们只要和那些好老师一样,把我们所掌握的知识和技能,认真地传授给周围的有心人,那便是对这些前辈们最好的致敬。

在学校里遇到的课程老师,真的可能会影响一生。我自己现在知识结构最好的那几部分,本科和研究生阶段相关课程也都是非常精彩的;反之, 自己识结构比较弱的,往往对应以前比较糟糕的课程。

好的老师不分年龄,我自己求学阶段,不仅遇到过很多好的老教师,也有很多年富力强的好老师。不过由于老教师身上那种自然散发出来的厚度感和岁月感,让我们多了一份敬重和惋惜。

PS: 如果身体和家庭允许,已退休的好老师能够反聘继续登上三尺讲台,会是后续几届学生的极大的福份。


下面晒晒我自己记忆深刻的五位专业课老教师,我们基本上是他/她们最后一届或最后几届的专业课学生。

(按时间早晚排列)

(1)姜廷玺老师,2002-2003 《普通物理学》,东北大学理学院

姜老师好像是北大物理系大学毕业就来校任教,良好的物理基础和几十年的锤炼,他几乎能把大学物理课的每个符号都讲到“化”的境界。他有着老愤青的脾气、艺术家的孤傲,但面对好学的学生,却又有着家长般的耐性和爽朗。

上大学物理课之前,我们很多人都自认为已经把高等数学(任课老师:极富战斗力的杨忠兵老师)学到炉火纯青了,但是当第一次看到微积分和物理全面、密切结合的时候(也就是平生第一次看到数学和物理的真正融合的时候),从内心深处去接受所有“虚虚实实”的一切,真的很痛苦,尤其我们这种自认为可以把物理学好的学生。面对频频钻牛角尖的我们,姜老师往往能把微积分公式每一个部分所在各个具体物理例子中所代表的物理意义给形象地讲明白,让我们豁然开朗。物理和微积分后面的真正世界,我们是通过姜老师打开的窗户才得以初睹芳容。

通过姜老师的指导,我也清楚了一个道理:要想搞定“钻牛角尖”问题,最有效的解决途径就是把物理图像给弄清楚。这使我了很好的心理准备去应对后来更加烧脑的量子力学和统计物理

姜老师课的第一个期末考,其实内容非常简单。可是,他最看好的W同学,也是平常鬼问题最多的,竟然没及格,后来老姜用“10*根号”的方法让他分数上及格了,并且以他的成绩做为我们应用物理系的及格分界线。我记得我也只考了个62分,能及格,还得感谢W同学的超常发挥。或许是姜老师的课太有吸引力了,我们忘了/不愿为了考试而花太多时间去备考吧。

有件事情记忆也比较深刻:一次有个同学问姜老师“摩擦力”背后的具体机理是什么。我们学生都感觉“摩擦力”很简单,只是不知道其微观机理而已。姜老师很耐心地给我们简介了许多界面摩擦所涉及到的微观因素,最后总结道:“摩擦力背后的东西很复杂,到现在也没人能研究清楚”。其实,摩擦学做为重要的一个科研方向,即使到现在的“现在”,不也是一堆搞不拎清的问题需要研究吗?


(2)姜迅东老师,2004 《原子物理学》,东北大学理学院

这个姜老师原籍是浙江,和上面东北姜老师应该没有血缘上的关系,但世界就这么小,他们竟然做了几十年的同事,还都很有个性。

这个姜老师原来是锅炉房工人,后来由于对物理充满向往,就去南京大学念了硕士,之后才来到东北大学任教。在他眼里,只要给他两根粉笔和两小时的课堂,他就能把Somerfield, Bohr, Einstein等等人物削成渣渣。他去南京大学之前,天天玩heat engine,后来没有走热力学这条路可惜了,不然Maxwell、Boltzmann、Gibbs这些人可能也都会变成渣渣。

他每次讲原子物理相关实验和理论的时候,都能把背后的逻辑给讲得非常清楚,课本里面的推导也都一步步给我们演练。或许就是因为他不相信课本里面的很多“荒谬”假设和结论,所以他总倾向于在逻辑过程上给我们讲解得尽善尽美,我自己真得很享受那个听课过程,也为下学期的量子力学课打下了一定的推导基础。

不过,姜老师在讲完一段课本的内容后,总会跳到自己的“重大发现”上,并且对教科书里面的名人进行猛烈的批判。所以,每次课程,前1/3的时间是和Somerfield、Bohr这些人对话,后2/3时间姜老师带着我们去遨游太虚世界(包括光速可以远大于c0)。他是认真的、忘我投入的、激情飞扬的,所以即使他一个学期只教了整本教科书的前1/3,我个人对他仍是充满了尊敬。而且,只要前1/3的内容学好了,后2/3其实很容易就可以自学了。

绝大部分同学都是抱着听相声的心态去上后2/3课程的。而前面提到的W同学却是认真的,总是在课堂上“挑战”姜老师的论点。姜老师有一次被惹急眼了,直接指着W同学,半严肃半玩笑地大叫“你脑子有问题!”这引得我们轰堂大笑,因为我们一直认为他俩是绝配的同一类人。而W同学也挺享受这个过程,大家的笑,至少是对他“执着物理”的肯定。

到期末的时候,可能姜老师才反应过来,感觉自己有课堂过失,所以许诺同学,期末考不会挂一个人。但结果,就我同寝室的一个哥们挂了。所以,同学们也得争气,不然,再可爱的兔子都可能会咬人的吗。


(3)孙玉琴老师,2004 《模拟电路基础原理》,东北大学信息与工程学院

孙老师是个非常温柔和耐心的大妈型老师,她也是上的了科研殿堂、下的了教学大纲的一位老师。或许因为她是个写模电教材的人,所以很清楚如何把整个知识体系很好地引入到学生脑袋里。在她细致讲授的模电课里,我很好地理解、推导了微积分在各种电路中的应用,并且以此理解电路各种衰减、振荡、调整等物理行为。这为我后面学习数字电路打下了非常好的物理基础。那时候真的感觉把这两门课都学透了。


(4)刘天时老师,2005 《热力学与统计物理学》,东北大学理学院

记得那时候,热力学与统计物理最难理解的有几个部分,比如(1)不同热力学条件下,热力学独立/非独立自变量的定义和各种热力学量的微积分变换,(2)热力学相密度的定义、热力学配分函数、热力学物理量的推导,(3)基本理论在诸多具体例子上的应用。对于这种专业度很高的课程,其实最有效的教法就是从最开始的基础公式,一步一步推导到最后,前后一环扣一环。这样认真的学生能学得非常深刻。刘老师就是这样做的,每次一黑板一黑板的公式,非常烧脑,但是认真学下来,我们基础就打得很好。我们用的教材是四川大学出的,复印本,是给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后来我自己看汪志诚版的《统计物理学》和Charles Kittel版的《Thermal Physics》,感觉都好简单,就是得益于刘老师的课。

我大四的研究生申请需要两个教授的推荐信,刘老师便是其中一位(另一位是李林老师,还在职)。虽然推荐信是我带到我研究生导师那里去的,但我没看过推荐信的内容。有个细节我非常感动:装好信封,刘老师仔细地把封口封上,并且郑重地在封口粘和处写上“刘天时”三个字,然后交到我手上。我瞬间感觉上研究生是个庄严的事情,当时的这份感觉,到现在还是很深刻。不知道那个信封现在是否还在。


(5)何天敬老师,2006 《量子化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物理系

中科院的研究生,一部分要在科大完成一个学期的课程。科大的好老师也很多,而何老师是科大第一个让我接触到高水平研究生课程的老教师。何老师和上面的刘老师属于一个年龄阶段,教学风格也非常类似:注重推公式。《量子化学》课,因为它太难、太广,所以,你可以把它上成概论课,也可以把它上成系统基础课。何老师能在一些关键的知识点处,把公式推导到极尽详细、透彻。对于我们搞第一性原理的人来说,Hartree-Fock Equation是一个中心知识点,何老师好像花了两三节课的时间,从Slater determinant和Schroedinger equation这些基础的东西开始,把one-body interaction和two-body interaction一步一步推导,最后得到Hartree interaction & Fock exchange的具体表达式上。

这种详细的推导过程,不仅让我完全理解了公式中的任何细节,也促进我理解之后讲到的一些多体量子化学过程(比如,电子激发)和现代方法(比如,Configurational Interaction)。而且,这也为我后来上《固体理论》课(任课老师:吴明卫老师,还在职)做了许多基础准备。《固体理论》,那是一门令很多有物理志向的学生向往却又恐慌的课,那是一门“虐人千百遍,蓦然回首,自己已在大蜀山顶处”的课。因为要求极高,需要的阅读量和推导量也超大,进度也快,所以如果没有一定的物理和推导基础,即使有再高的学习热情和投入精神,也很可能连平时成绩都不及格,更别说期中考和期末考了。在何老师《量子化学》课上理解的多体物理、交换关联、微扰...很好地帮助我应对之后固体物理课程上的部分挑战。


是这些优秀、专注老师的辛勤耕耘,才从校园走出来一个个合格的专业学生。每次发现这些老教师中的某个人不在讲台了,都会有种莫名的失落。我们做为后辈,受过他/她们的这种恩惠后,会有些亏欠的感觉永远无法消散。如果我们在传道、受业、解惑上,若能努力做到他/她们那样的专注和奉献,或许就可以让我们慢慢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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