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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学心路(中) 精选

已有 5408 次阅读 2020-8-23 15:41 |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1. 意大利

合作导师Paolo是意大利人,通常每周末都会回到自己位于意大利Pisa城的住处。Pisa城距苏黎世近600公里,做个类比就像是家在青岛的人日常在北京上班。我问他为什么不搬迁来瑞士,他说他心爱的妻子喜欢意大利的小城。

我与爱人决定去他位于Pisa的家拜访,也顺道寻访历史中盛极一时的罗马帝国。

我们带上一瓶红酒,在约定的时间按响了Paolo家的门铃。Paolo一如既往地热情兴奋,带着我们徒步游览Pisa城,向我们介绍着这里的历史,还有他生活过的点滴。这个城市很小,小得一两个小时就够走过所有的街。这个城市很温馨,似乎城里的很多人都认识Paolo,走在街上也总有人向我们打招呼。

爱人与Paolo很聊得来,那似乎源于一种碰触到另一科学领域的好奇和兴奋感。就像人们第一次从伽利略的比萨斜塔小球实验中,推开亚里士多德的禁锢,感受到自由落体定律。

著名的比萨斜塔就是这里的地标了。它不是一座孤立的塔,而是教堂的钟楼,邻近是气势恢宏的大教堂以及洗礼堂。总有人问它为什么是斜的,从Paolo那里听到的说法是,早期施工问题而已。有时候,经典的美好可能来源于一场意外的失误。

回来时Paolo的妻子已经准备了香浓的咖啡,Paolo开启了我们带来的酒,继而小坐了一会。夜晚,我和爱人去了Paolo推荐的小城最地道的披萨店吃晚餐。小店门面很小,但簇拥着很多人。披萨都是点餐后现做现烤的,所以等候的时间略长,但口味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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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利巅峰的罗马城与温馨的Pisa城显得截然不同。当亲眼目睹著名的古罗马斗兽场时,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血腥和凶残。条条昏暗的道路,是奴隶和野兽的怒目和撕咬。宏伟的宫殿、宽厚的墙体,是掌权者在无尽死亡中的轻蔑一笑。

像欧洲众多城市一样,如今的罗马依然保留着千百年前的建筑群。两千年前的繁华盛世,仍让人惊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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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春节

若说起今天的繁华,莫过于中国的春节吧。在瑞士的中国人并不多,没有像德法意英那样浓郁的春节氛围。但外国人们知道我们中国的春节,有的人也会和我们一起庆祝,即便总是不能明白为什么每年都在不同的日子。

妍妍的导师是一位来自中国的资深科学家,李老师。他的办公室门口贴着春联,办公室里面也是一笔绝佳书法装点的中式风格。他很照顾来访的中国人,春节了自然张罗起聚会。但此次人员是略多了些,我们便分开聚成了两拨。

春晚和饺子,一桌的丰盛菜肴,火红的装饰,通亮的灯光,都是春节的必备。因为时差,我们将晚餐铺开后,就跟着祖国跨年了。这是我们几个第一次在远离祖国的地方过年,充分的仪式感装着的,是我们满满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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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武汉

欢庆还没落幕,妍妍突然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她的医师姐姐说,我们的家乡可能出事了,让我立刻阻止家人聚会。那时候,家里人都按照习俗正在欢聚,当天并没有理会来自遥远欧洲的微弱呼喊。第二天,第三天,随着事情浮出水面,中国,我们的祖国,从龙腾虎跃的氛围中突然静止了下来。

可是,事情已经在不知觉中发生了,人类已经无法短时期阻止它的愈演愈烈。武汉,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中国中部城市,瞬间被推向了世界的焦点。

记得有一天我正拿着地图找Paolo探讨问题时,Georg在身旁突然问了一句,“Where’s Wuhan?”我指了指武汉的位置,也指了指离它仅300多公里的安庆,告诉他,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所有的家人现在都在这里。

他们让我别担心,眼神里带着同情。


4. 偏见

在病毒的泛滥中,我们立刻意识到国外也一样不安全,即便国外的政客媒体不这么看。李老师立刻要求研究所内所有中国留学生及访学人员:不要去亚超,不要去亚洲餐馆,拒绝去机场或火车站接人,若已接触近期来访的朋友就立刻自行居家隔离。

是的,正如李老师一样,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迅速展开了严防行动。药店突然迎来了一波一波来购买口罩的亚裔人,他们很好奇,不明白为什么。但欧洲的生产力是有限的,我去药店时,店员就告诉我口罩限购了。E组一位访学的杜老师,跑了多家药店购买了数箱口罩,早早寄回了祖国。他说,很幸运,他邮寄的第二天,瑞士就不让寄出这些东西了。

后来我们迎来了一个问题,口罩是有了,戴?还是不戴?

觉得我们很傻?买了为什么不戴?那是因为一些偏见在欧洲大陆弥漫开来。看到新闻里那些被人歧视的口罩人群,我们心里也徨徨不安。

好在爱人送来了围巾。在口罩外面,我裹上围巾用于遮掩,以免别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在中立的瑞士,偏见也没有周边国家那么严重,人们尊重彼此的选择,所以最多也就是用注目表达一下奇怪。几天后,我和几个中国留学生就宣称,走自己的路,让别人看去吧。


5. 危险逼近

没过多久,意大利北部Lombardia区突然成为了另一个焦点。一阵无法阻止的病毒海啸扑面而来。

这就如同发生在了瑞士。一方面是因为Lombardia区与瑞士南部接壤;另一方面是因为独特的生活背景:瑞士的富裕吸引了周边德法意奥的大量民众来此工作,瑞士的居民也会在周末开车去周边国家购买更加便宜的粮食蔬菜。交流,就像超市的货品一样纷繁。

瑞士政府也算有所警觉,毕竟这场全球防疫工作的总指挥台,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WHO),坐落在这里。但瑞士的过度民主限制了政策的强制性,“建议不要室内聚会”“建议保持社交距离”“建议不要出国旅行”等等,开始的一切都是劝说性的。

很快,最猛烈的战火就发疯似地烧到了这个没有参加过世界大战宣称永远都保持和平中立的国家。三月底的一段时间,瑞士每百万人的感染率高居全球所有国家榜首。时至今日,我才敢向家人朋友说出这个指标和那曾经No.1的可怕名次。而那时,来自周边国家的抢劫还一度让它雪上加霜。

即便如此,也没有多少人关注到瑞士这个小小的国家。因为染疫总人数上不是那样的惊人,因为淡定的防疫指挥让群众没有过多的慌张,更因为它的自信,自信凭借世界领先的医疗技术和设备至少能保障国土范围内的所有人有病可医。它在宏伟的马特洪峰投影世界各国的巨幅国旗,以激励全球抗疫。

可是,在自然面前,人,本就渺小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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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图来源于网络)

6. 严肃

情况的好转出现在欧洲各国重新竖起“国界墙”之后。越来越严格的措施开始实施,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中国行动的正确性。即便嘴上不肯承认,行动上还是诚实地去模仿。“不得超过5人聚集”,“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必须佩戴口罩”,严肃的事情不再那么可商可量了。


7. 搬家

在这样的风暴里,我还换过四个住处。其中第四处就是研究所里的Guest house,一共仅9间房,规定最多只能租住4个月。来访前,一位朋友欧阳帮我约到了这最后4个月的一房间。

第一家,苏黎世城中心附近。一个简约美丽的小别墅,一张足够大的床,允许两个人居住。但那很贵,一个月1300瑞士法郎。丈夫即将离开的时候,我决定搬去另一家。

第二家在毗邻苏黎世的阿尔高州。一套更大的别墅,一个很小的房间。房东是一位老大爷,把自家的房屋改造得很节能,但暴露的管道和杂乱的工具着实不怎么美观。大爷很放心,从来都是夜不闭户,出门旅行就直接把房子交给了我;可我不放心,我的房间甚至没有门锁,这迫使我每晚都要用桌椅将门口堵住并倒置着瓶子在门后。没多久我便搬离了那里。

第三家,真的让我感觉到“家”了。


8. 异乡的家

那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小房子,精致的装修,花儿和家人照片点缀其中。后花园分明是一个小型的药用植物园,种植着上一代人留下的爱。花园与广阔的草原无缝连接,偶尔有人牵着马儿在远方散步。再远处,是一片森林,我常跑步的地方。更远,就是雪山了,天气好时,连绵的雪山清晰可见。

房东,是一位阿姨,和蔼可亲。她将儿子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清爽,租给了我。房间里有一棵小树,一些水果、巧克力,还有永远保持着鲜嫩的插花。

她带给我的不是热情,而是爱。略带夸张地说,就像对待女儿一样。

与她恩爱的丈夫半年前过世了,但她的头像依然是在丈夫怀里欢笑的模样。她患了癌症,可生活依然充满希望。她会告诉我她的百草园里哪些花花草草能吃,能治什么样的病。她会陪我去附近的农场捡鸡蛋,与我在宽阔的草原上打羽毛球。我们一起做蛋糕,一起吃饺子,一起玩骨牌。还有,更合拍的是,她也是一位合唱团的成员,小提琴演奏者。

在我的定义里,那是我在瑞士的家。

家里还有两只猫,是她儿子与女朋友分手的时候,被他们遗弃的。第一天入住后的晚间,房门轻响,我原以为是房东阿姨找我,打开门,却见一只三花猫站在门外。“瑞士的猫都是这么有人性的么?”有了圣诞猫的故事,我也不感到意外。它没理我,我也就回到了桌前。它径直走进了我的房间,在我所有的行李边审查了一番,最后走到我跟前,噌地跳上了我的双腿。我挠挠它的小脖子,它享受地蹭着,似乎接受了我。嘿~小管家。从那天之后,小管家就总来黏着我,还总在白天睡出四仰八叉的可笑姿态逗乐我。

后来疫情严重了,我就再没让它进过屋,它就来窗台看我。后来我也不摸它了,不完全是因为疫情,还因为它在我眼前折磨死了一只老鼠、一只小雀。我从那憨态可掬的小肥管家身上看见了本就属于它的野性,那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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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森林

我爱上了一个人在森林漫步,偶尔找到一处没人经过的地方,驻足高歌。鹰、鸽、鸦、雀更是这里的歌唱家,此起彼伏地交织着森林狂想曲。但它们也很害羞,一旦发现我看着它们,便躲起或飞走,有些小傻瓜会迅速转身,似乎看不到我时就觉得我看不到它一样。


10. 论文

一位博士生在群里发出了这样一个疑问:“If I put my paper in the forest, does it mean that I submit it to NATURE?” 一句玩笑引得众人一阵开心,毕竟谁不希望自己能写出一篇足以投稿NATURE期刊的大作呢。

在瑞士的期间,我的一篇小作在ECOLOGICAL INDICATORS刊出。Paolo让我给全研究室所有人以及图书馆发邮件,告知这个喜讯。Georg更是用一张A3的纸彩印了论文首页,贴在了显眼的公告栏。受宠若惊,我一个编外人员确实有些受宠若惊。

这里的人们会为每一点滴的成就欢呼,哪怕是仅仅两条树轮序列一小段差异背后的故事,也足够人们津津有味地品上一阵。我就觉着,这似乎隐藏着的某种力量,推动着每一位科研人员迸发出新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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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Zoom

受疫情影响,研究所规定每个办公室每天仅一人在内办公,因此大家需调整、错开来所时间,多数情况下居家办公。食堂也采用了新的订餐制度,无约不可就坐用餐。这就使得原有的交流模式被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做Zoom会议的新模式。

我们每周五都有小组会议,大家聊聊研究,聊聊生活。每周一、周三仍有咖啡时间,大家捧上自己精美的小杯子,倚在自家的阳台,隔空问好。

D组和研究室的会议在Zoom的支持下并没有改变日期,为了放松居家心情,每次还会张罗出一些可爱的戏码。例如,让大家都戴上自己心爱的帽子,然后,在组长的一声令下后,把自己觉得最棒的那顶帽子的主人名字发送在留言栏进行评选。那次是我的好友,美丽的博士生Paula以一顶迷你精致的贵妇帽获得的冠军。


12. 爱

与家人的微信视频通话自然必不可少,父母总是很担心,反复试探着我是否处于疫情下的紧张心情。但其实我挺开心的,也从未有过紧张。

爱人每天都会看望我,他孤身在北京,我孤身在瑞士,彼此就在视频里就找到一起过日子的幸福。想想两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人,凑在一起怎么那么乐此不疲地天南地北地侃。后来一个来自哥斯达黎加的姑娘问我为什么从来不会和爱人争吵,而她和她的法国男友就快因为远程而谈崩了,一个来自巴西的小伙也附和,问为什么敢离开他8个月之久而不担心。我答,因为爱。

因为爱,就会信任,如同身处海外的我们自始至终都坚信祖国给家人的保障。

在瑞士的那段时间,环绕的是来自欧洲,美洲的新闻报道。不得不说有很多都蕴藏着对数十年前中国印象的固执偏见。但站在他们的角度,其实可以理解,毕竟这里几十年如一日地运转,让人不好联想出一个大国的飞速发展。似乎也没什么可置喙,毕竟国际社会上实力比言语更重要。没有什么比科技超越更有说服力。所以我们该做的,就是踏踏实实的眼前工作。也许没那么重要,但一定是汇聚成重要力量的一点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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