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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一个寒门子弟的自述 精选

已有 3869 次阅读 2021-4-5 08:30 |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自序

对我来说,开始这项工作是困难的。

实际上,此事我已酝酿许久。早在几年以前,我便萌生了写写“回忆录”之类的东西。当时算是心血来潮,由于杂务缠身,终于还是搁下了。这回作为“寒假作业”,借此契机,我可以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把我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理一理。

“万事开头难。”把这件事拖到现在,自有我的一番考量。一方面,我未谙世事,资历尚浅。所谓自传,大抵是阅遍沧海、功成身退的遗老茶余饭后随手写就,用以教育青年,鼓励后进罢了。另一方面,写传有少年老成,未老先衰之嫌。十八芳华,自主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写什么传?年轻人写自传,在老者看来,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而对同龄人来说,就显得暮气沉沉,垂垂老矣。诚如罗曼•罗兰先生所言:“大部分人在二三十岁时就死去了,因为过了这个年龄,他们只是自己的影子,此后的余生则是在模仿自己中度过。日复一日,更机械,更装腔作势地重复他们在有生之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所爱所恨。”

与其说是我不想写,不愿写,倒不如说是我不敢写,不忍写。往事不堪回首。我找各种理由去回避,去搪塞,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过往,去面对曾经的自己。既然如此,何不让它随风消散,似水东流?又何必耿耿于怀,自寻烦恼?然而终究是剪不断,理还乱。苏轼纪念亡妻,感慨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而对于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既然如此,何不释然?今日,我终于茅塞顿开。人的一生,由昨天、今天和明天组成。回顾昨天,是为了指引今天的方向,走向光辉的明天。“明白来路,才能走的更远。”如果我连过去都无法直视,遑论面对现实,拥抱未来?

历史,是无情的;面对历史,我们需要莫大的勇气。它就像是一面镜子;透过它,我们可以看到人性中的种种真、善、美,假、恶、丑。其光明的一面给予我们慰藉与自信,让我们拾起生活的勇气;其阴暗面则像一把匕首,直插我们脆弱的心灵,让我们原形毕露,无处逃遁。我看到了人性的脆弱,看到了内心的沉沦与挣扎,看到了灵魂心不甘情不愿地做了欲望的俘虏!啊,人是多么的卑微,在不可捉摸的自然力面前委曲求全;人又是如此的伟大,即便知道自己最终归于失败,仍不放弃抗争与求索,如夸父,去逐日;如精卫,去填海。

追求幸福而不得,造就了整个人类抗争的历史。我所不愿看到的,是高贵外表下肮脏的灵魂,健硕体魄下脆弱的心灵。太平盛世下捏造的泡沫,象牙塔里包装的浮华,能否给予我面对生活的勇气?若有一天,当梦想的泡沫在现实的枪林弹雨中破灭,当如雪般无暇的心灵遭受社会阴暗面的冲击,当沉睡的欲望被噩梦惊醒,我该拿什么来抵挡?

我坚信,自己不会手无寸铁。科学与艺术,及其背后所蕴含的人文关怀,会是我最强大的武器。人所以为人,在于他的智慧、勇气和力量。亿万年以后,如果世界将走向终点。那最后一个人,一定会选择以人的方式死去。这是人类文明发展至今,我们应有的自信。自然科学的发展,使我们的物质文明空前发达;技术创造的物质财富,以人文的方式为我们利用,从而创造出辉煌的精神文明。科学与人文协调发展,人类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毋庸讳言,在当代社会,相比于自然科学,人文科学的发展相对滞后,其根源在于自身的渐进性和后发性。因此,现代人面临空前的精神危机。精神危机逐渐成为生存危机的主流,导致自杀率上升。然而,我也看到了人文科学正在加快脚步,二者差距正在缩小。哲学出现以后,宗教就死亡了。我们期盼着新生的事物,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温暖尘世的心灵。

我成长于美丽的乡村,山清水秀,林青石美。这里没有雾霾,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夜晚炫目的霓虹灯。我司空见惯的,是小桥流水人家,是傍晚袅袅炊烟,是漫天繁星的夜空。有朋友调侃道:这是一片改革开放的春风吹不到的地方。”于是,自然的春风便荡漾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我出生于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父母亲教以我最朴素的为人处世之道。他们小心翼翼的呵护我成长,让我平安快乐地度过20年的人生,让我载着梦想展翅高飞。我感恩,感恩上苍,感恩一直以来陪伴着我的师长,感恩那些萍水相逢甚至素未谋面的善良的人们。谢谢你们,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廿载人生,岂是这笔尖所能说清,又岂是这薄纸所能承载?我不寄望于此。我只希望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重新审视过往的自己。“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我的高中历史老师如是说。是的,人的一生,都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独一无二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我所能抒写的,不过是浩瀚人生中的冰山一角,读者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生活在不同文明的交界处,有时我会感叹于这世界的多样与精彩,有时我又似在夹缝中求生存,几近窒息。我愿意写下我的困惑与思考,彷徨与觉悟,沉沦、迷茫与抗争……


孩提时代——混沌天地

同千千万万人一样,我来自偶然。

1997年4月20日6时0分,化州市妇幼保健院内,一个婴儿呱呱而泣。他“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骄傲地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保大人还是保小孩?”“两个都要保,两个都要……”年轻的父亲掉下了眼泪。这一段简短的对话,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上苍慈悲为怀,最终赐予我一生。而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妇产科医师,成了我的上帝。

许多人为他的诞生,做出了牺牲。同姐姐一样,他是剖腹产,在母亲身上留下了一道不灭的痕迹。许是如此,他往后得到母亲特别的呵护与关爱。做手术的钱,来自于媒婆。父母亲为了逃避计划生育的惩罚,不惜把姐姐的生日在名义上提前了三年,最终也没有改过来。

我的父亲,据他的同学说,小时候是个调皮捣蛋鬼。初中毕业以后,没钱上高中的他只能挑着重担走街串巷,箩筐里是各种新鲜的时令蔬菜。他后来又去挨家挨户地收卖垃圾。可后来一想,一个收卖垃圾的小伙很难找对象,便改行做藤椅。那时候藤椅在农村相当流行。在炎热的夏天,摆一张藤椅在庭院里,坐下来乘凉,是农民忙活一整天以后最舒畅的享受。

终于,在他26岁那年,村里有个媒婆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他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到寺庙去问佛祖。“不用找了,就她吧。”父亲于是应下这门亲事。多年以后,父亲做床褥生意时,伙计私下里问他:“你咋娶了这么个傻媳妇啊?”父亲只好苦笑道:“总得有个精明有个傻,家庭才和睦嘛。”

母亲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我觉着是受过的学校教育太少。她只上到小学二年级就被迫辍学。那是一个普遍贫穷的年代。母亲一放学就要上山砍柴、放牛。尽管如此,她总是拖到假期才能补上上一学期的学费,老师总是不厌其烦地追缴……最终母亲还是选择了放弃。或者说,小小年纪的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是时代,替她做了这个残酷的选择。

小时候,每当我拿到奖状时,她比我还高兴。她总是拿着我的家庭通知书,叫我指着上面的字,逐字逐句地念给她听。我起初饶有兴味,后来就不耐烦了。因为她总是追着我问,这个字怎么读,那个字又是什么意思……其时我无法理解她那渴望的眼神。我只记得她有空常吟唱小时候老师教的童谣,诵念着一年级的课文:“还没看见瀑布,先听见瀑布的声音……”近年来,我很少听她吟诵;也许,她是真的老了。

我出生以后,家里经济更加拮据。父亲为了挣奶粉钱,跟随他堂哥外出打工,做建筑工人。家里生计困难,母亲在家没敢吃上一顿饭,平常就靠喝稀粥充饥。有一回父亲回家时看到我大哭的样子,他一摸我额头,立马骑着自行车载着母亲到舅舅家里去,我在母亲怀里哭个不停。舅舅是个有文化的高中毕业生,学医几年回来后在家里开了诊所。我总算逃过一劫。父母亲却心有余悸。“再晚点来怕是神仙也难救了。高烧超过40度,都几天了,怎么现在才送来?”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外出打工。他四处找亲戚借钱,自己做床褥来卖。除了他雇的几个工人外,姑姑心灵手巧,也是个好帮手。由于父亲不善经营,许多顾客赊的帐收不回来,最终难以为继。父亲只好变卖了小店,转行卖猪肉,这一干便是十几年。不得不说,这是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父亲虽赚得不多,供养我们一家还是能对付过去。期间父亲得到过一些外出打工的机会,也都一一放弃了。

我5岁那年,父亲准备送我去上学。村里有人看我太瘦弱,劝他说,在家里多呆一年,养胖一点才好。父亲没有理会。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多年以后,我上大学之时,才发现自己是班里年龄最大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寻常,对我来说却意义非凡的日子。那是我记忆的起点。父亲带我去学校“面试”。我已经把老师提问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一回到家便号啕大哭起来。父亲准备了一张小纸牌哄我。我却哭得愈发厉害,因为那小纸牌被剪坏了。父亲按照我的“旨意”换了一张回来,我破涕为笑。每每想起,我都坚信,父亲一定是重新买了一张。无论如何,这一张小纸牌里蕴藏着巨大的魔力,把我内心的一切恐惧与不安都带走了。

这是我人生中一个重大转折点。从此,我开始踏上漫漫求学之路。更重要的是,我与命运的抗争拉开了序幕。之前的一切,欢乐抑或悲伤,微笑抑或痛哭,都随着岁月老去,没有在我脑海里留下半点痕迹。而之后,我对自己的记忆,别无选择。我注定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承受生命之重。鲜花与掌声,困惑与徘徊,孤独与求索……这一切都挥之不去。我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生活,那是内心无休止的抗争、沉沦与奋起。

“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绝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我渴望做一个真正的英雄,去追求光明。但在此后的人生道路中,我屡屡受挫。也许,我宁愿做一个真正的凡人,也不愿做司马迁一般的悲剧英雄!


金色童年——启蒙教育

在几条村庄人家的捐助下,新教学楼终于落成了。我生正逢时,刚一入学便搬进了新教室。那时候校园里有一栋危房,还没来得及拆,门口挂着一个告示牌:“瓦片坠落,危险勿近。”小孩子可不管这些。我时常在体育课时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溜进去玩,像一个探险家进入了迷宫。我喜欢抬起头来,看着屋顶瓦缝透进来的光,煞是有趣。

自打上学以后,我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这有一半得归功于我的父亲,因为他要求我晚上9点钟之前必须上床睡觉。早晨,我走在乡间大道上,天蒙蒙亮,万籁俱寂,只看到路边人家烟囱上方升起的袅袅炊烟。“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清晨小鸟的歌声,是我听过的世间最动人的音乐之一。

在村小学待的四年里,教我体育的都是一个退休的男语文教师。我们都亲切地叫他“炳公”。他为人和蔼,总给我们足够的自由活动时间。另外,在少数记得起名字的老师当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年级的语文老师。她很器重我,常常在办公室里夸道:“瞧,这字!写的跟印刷品一个样。”旁边的老师看了,也都点头表示赞同。有一回她甚至让我在课间帮她抄生字,上课时作板书之用。我每每想起,都很感激她。

那时候的课余生活是丰富多彩的。打弹珠、跳飞机、小马过河、跳绳……这些流行在小孩中间的游戏,我一个不落的都会玩。每天放学以后,我都快速地把作业完成,然后飞奔回家,抛下书包,在村里的地堂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母亲喊我回家吃饭。而我,绝不会耽搁一会儿。听姐姐说,我总是要求母亲先给我盛饭,不然便大哭大闹。那时候,我做事情总是力争第一的。

彼时我最爱的,还是看电视。我读一年级时,家里买了台二手彩电。电视与我,从此结下不解之缘。有一回我趁父母亲睡着了,偷偷一个人起床看《连城诀》。不过也仅此一次罢了。为了让电视机呈现出更清晰的画面,我常常爬上楼顶去捣鼓天线,姐则在下面指挥:“还不行,好点了,好……”这在母亲看来是极危险的事情。我算是一个孝顺的儿子,但在这件事情上总是固执。终于有一天,显像管坏了,彩电宣告”退役”。极具戏剧性的是,在以后的某一天,当全村人的电视都还没开的情况下,我和姐姐守在电视机旁,把一部剧的大结局给听完了。

家里的电视“罢工“了,我得另谋出路。于是,有一段时间,哪家的电视机开着,我就可能在哪家。这家的电视要休息,我立马寻找新的”根据地”。因此,村里十几户人家,几乎没有哪家的大门是我没有进过的。有一家兄弟,特别喜欢看暴力影片,诸如《力王》此类,后来他们初中没读完就都辍学打工去了。我最喜欢看的,还是根据金庸、古龙武侠小说改编的连续剧,如《白发魔女传》《射雕英雄传》《雪山飞狐》……这些武侠剧中的经典,我都百看不厌。有一回由于看错了时间,我又不好意思提前入座,在一户人家门前蹲了一个小时,只为了准时收看《神雕侠侣》。当然,我也爱看动漫,《七龙珠》《网球王子》《名侦探柯南》都曾得到我的青睐。尤其是奥特曼,是我小时候的偶像。我还把母亲给的零花钱攒起来,买了几本小人书,不过还没看完就不知道让我扔到哪里去了。

我善于利用碎片化的时间看电视。下午上学之前,我总背着个书包站在别人家门口看电视,而从来不进去,因此我上课也从不迟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铺特别热闹。许多同学都会特意买一点零食,蹲在门口看电视,似乎那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不得不说,在那个信息闭塞、文化落后的年代,电视,一个光与影的世界,为我的生活增添了几分亮色。我随着剧中人物的悲欢离合,感受人生百态,丰富自己的情感世界。透过它,我知道在自己生活的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人在天堂诗意地栖居,有人在凡间过着跟我一样平凡的生活,也有人在地狱中受尽种种苦难。

在别人眼里,我算是一个乖小孩。即便如此,我也没让父母亲省心。有一回,我在楼上点着了一张小纸片,吹灭以后,任它在空中随风起舞。不料,家里人回来时,发现楼道里堆放着的秸秆几乎全烧光了。我望着眼前的一切,吓得呆若木鸡。“没事的,孩子。”母亲拉着我的手,轻轻的说。还有一回,我跟姐姐因为一点小事闹翻了。我捡起小石子扔过去,却砸在旁边一个小姑娘的额头上。那小女孩当场就大哭起来。我吓得不知所措,立马向远处跑去。深夜,当父母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我时,我已经饿得两眼直冒金星,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快吃吧,菜都凉了。”全家人的碗筷都摆在那里,盘子里的饭还没动过。

父母亲对我的教育,算是“放羊”式的。即便是我闯了祸,让他们脸上无光,他们也从来没有打过我。父亲唯一严格要求的,是我的成绩。他要求我每学期必须拿到奖状。我也几乎做到了,只有那么一次,我考了第六名,距获奖还有一步之遥。父亲看了看我的分数,数学100,语文96,也没说难听的话。

在村小学,我有一位很要好的伙伴。他家就在学校门口对面。我总是去他家玩。他家人很好客,总是做好吃的菜款待我。后来,我离开了村小学,大家就分开了。我在四年级时还给他寄过明信片,他回赠我一张。此后我们再没有联系。我只偶尔看见他父亲还在收卖垃圾,只是单车换成了摩托。

2006年,我以全镇第十名的成绩考入镇中心小学。从此,我的人生转了一个弯。我二年级的语文老师给我的评语结尾,有这样一句话:“但你有点骄傲!”我求学路上将遇到的顺境、逆境,都在这里埋下了伏笔。“人须有傲骨,但不可有傲气。”此二者,泾渭分明;而在我眼里,却一度混淆不清。真乃“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小学时代——性格发端

在镇中心小学那四年,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岁月之一。不仅因为它是义务教育的发展时期,更因为我的童年生长于此,也埋葬于此。这四年,对我的价值观与性格养成产生了重大影响,为我以后的人生道路奠定了坚实基础。

“来啦。”开门的是姑姑。那天晚上,我偷偷地抹掉眼角的泪水。从此以后,我开始了十年的寄宿生涯。几天后,教室里有一个小女孩哭着跟她奶奶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最终她奶奶拗不过她,带她回去了。周末,我在家里大哭大闹着要回村小学。母亲说:“让他回去吧。孩子还小。’父亲思忖良久,说:“好,不过现在是回不去的,等读完这学期就送你回。”后来,我再没回去。我也知道了父亲当初用的是“缓兵之计”,他压根就没打算送我回去。

说来真是巧合,我姑丈是个教书匠,在镇中心小学小有名气,写得一手好字。于是,我顺理成章地入住姑姑家。正因如此,教师村的老师们很关照我。在爸爸与姑姑家人的协商下,我的饮食安排在学校食堂。那时候的伙食费相当便宜。父亲每个月交米后,只需要另付100多块。由此也可以想象食堂的饭菜是多么的清淡。我脑海中至今保留着这样一幅清晰的画面:大家在打饭窗口前排成长龙;打到饭的同学蹲在大树下,手捧着餐盒吃饭。大家都会挑干净的地方蹲下,但仍逃不掉阵阵恶臭,因为总会有调皮的同学把饭菜随意倾倒在地上。

但姑姑不会让我吃不饱。她在食堂工作,分菜时自然会照顾我。她还隔三岔五地给我加菜。可有一件事情她不知道。我总会把她给我加的菜跟大家分享。朋友们很有分寸,总给我留足一份。终于有一次,姑姑发现了,“我带的菜不多,你自己可要先吃饱才行啊。”“嗯。”我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姑姑对我很好。每次我拿了奖状,她就带我买衣服。那是我特别开心的时刻。她总是夸我懂事,“我放在餐桌上的香蕉,不叫他吃他决不会自己拿来吃,要换成大妹早就吃光了。”

然而,这种情况没能持续下去。一年以后,由于姑丈工作调动,他们全家搬离。我的人生在这里又转了一个弯。我孤僻自傲的性格许是那时埋下的种子,因为此后的三年,我几乎是一个人住在姑姑家。虽说父亲每天晚上都去陪我,但通常是过了11点,彼时我已吃完夜宵,甚至熟睡了。有无数个夜晚,我一个人在煮面,望着窗外黑乎乎一片,不寒而栗。有时候能看到一丝光亮,那是有人在捕鱼,他们把鱼电“晕”而捕之。

独处也有好处。姑丈书架里藏着另一个世界。各式各式的书籍,如《十万个为什么》《小学生作文》《中小学教学研究》《西厢记》,应有尽有。我常常利用午休时间看书。那时候我刚接触课外读物,不挑食,什么类型的书我都愿意广泛涉猎。至于客厅里的电视,我只开过一两次。虽说那时候我还是个电视迷,不过相对而言,书籍对我的吸引力更大。我读书的习惯,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

每天放学以后大家就跑去操场占位置,打乒乓球。大家都喜欢把球拍的外皮拔掉,只留下一块木板。木板与乒乓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甚是好玩。不过体育课是另一番奇特的情景。老师一叫解散,我们就扒在路边写作业,也就是晚上的强化训练。这样晚自修时候,别的同学在抄作业,我们就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了。这种感觉真好。

那时候的假期特别轻松。我会在假期开始之前开始做作业,放假没几天就可以“解放”了。我除了看电视,到处逛,还喜欢看堂哥堂姐的课本。他们的书跟我的不是同一个版本。学习对于我来说是一种习惯,而我也的确在其中得到了无穷的快乐。也许对未知世界的渴望,本就是人的天性。

每周日父亲骑着自行车送我去上学,周五又接我回家。父亲常跟我说“苦尽甘来”。有一次老师看到父亲和我,对我说:“你比很多小孩都幸福多了。”这些话,对于小学三年级的我来说,显得艰深晦涩。我似懂非懂。

三四年级就在这样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过去了。

我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天。寒假刚开始,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接我。我隐约当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接我回家的是姑父。路上,他跟我说:“妈可能不行了。”几天以后,奶奶去世了。她突发脑溢血,被发现时情况已十分危急。手术成功率不到三成,家里人经过协商,同意让她体面地走。奶奶在村里的祠堂躺了几天,走时我不在她身边。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但那时我真的希望有神的存在,这样我跟奶奶便有再见的机会。十年过去了,当初在奶奶灵前立下的誓言历历在目:“奶奶,您放心,我一定会考上清华北大的。”我没有说出声,但我相信在天堂的奶奶一定能听到。

也许,我的童年就是在那一天结束的。这实际上是我自己对自己的承诺。然而,这最纯洁的梦想,日后却注定成为我人生中最沉重的负担。

第二年,同样是寒假,父亲也没来接我。我回到家里时,伯父对我说:“你爸出车祸了。”如五雷轰顶,一股深深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有一回没去学校过夜,那是我第一次失眠。我骑着自行车向医院飞奔过去,任凭泪水被风吹干……

约摸半个月以后,父亲出院了。从此以后,父亲没再吃硬邦邦的食物。而他的同伴运气没那么好,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以后没办法参加工作了。有时候人的命运,就在那一瞬间转向。这许多惊人的巧合,让我隐约感觉到,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以外,有一股科学无法解释的神秘力量在支配着,那是创世者。又或者,自然之道,本就是如此的妙不可言。

五六年级是一段敏感时期,课余生活变得单调起来。作为特尖班学生,我们在食堂拥有“特权”。每天清晨五点多,别的班在排长龙打早餐,我们班的则在旁边排“小分队”。大部分同学领了烧包就走了,我是少数几个坚持留下来喝粥的。那时候大家最盼望补课,因为补课时伙食最好。早餐有面包,正餐吃肉,饭菜也做得香喷喷的。大家都卯足了劲,奔向自己心中的梦想。

“滴滴答答……”时间在流逝。临近小学毕业,我买了本同学录,叫大家写一写,随便贴上照片。有一个女孩子悄悄地递给我一张生活照,“学校拍的照片送完了。这张你收好,别跟其他同学说。”她数学不好,总缠着我问问题。而我是数学老师的得力助手,负责数学试卷的收发。韦老师总是喜欢把试卷卷成一个圆筒,然后扔给我,包装的纸上写着考试时间。我统计了一下,发现自己做难度略高的题得分更高,教育局印发的那些试卷则从来都没考出满分。这本应引起我的注意,但我只一笑置之。后来,我发现以后自己学业生涯中的桎梏,在此时已初现端倪。

在镇中心小学,我犯的错误极少,不过一犯错就不得了。三年级时在一次英语晚读课上,我大声地朗读书上的英文歌。老师误以为我在扰乱课堂纪律,把我揪出来,“叫你家长过来。”“我爸,没,没手机。”“你这兔崽子,再不打,我通知校长过来。”旁边一位老师跟她耳语了几句,她就说:“好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六年级时,数学课上,“是谁把这几个模型叠起来的,给我站起来!”过了一分钟,没人站起来。我们只望着这摇摇欲坠的模型,屏住呼吸。“全班同学给我站起来!”那天下午,老师叫我到办公室,“是谁叫你帮忙写这封悔改书的?”“是,是我干的。”“哦,没事。”

回想起我所犯下的过错,于自身而言,大都是无心之失。然而,因为效果相同,除了自己,便很少有人会追究这错误的根源。这能怪谁呢?人的基因是自私的。每个人在特定时期,都容易以自我为中心。而对自己体贴入微,关怀备至的,除了父母亲,怕是至亲好友也不能苛求吧?

小考前一天傍晚,老师带着大家到草坪去散步。那是一个难忘的夜晚,我第一次感觉到,除了学习以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赋予我强烈的归属感。考试之前,我们怀着虔诚的心参拜孔子。走进考场时,不知为什么,我异常地平静。是每天一次的模拟训练已经练就了我应对考试的能力?又或者是窗外的那抹绿色,让我躁动的心得以平静?这不得而知,而考试确实很平静地结束了。大家默默地分别。后来,直到同学聚会,我才知道,这一别意味着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住宾馆,空调的味道让我无法入睡。

2010年,镇中心小学迎来小考史上最辉煌战绩。全班50位同学,有23位领到了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老师说,要不是受名额分配限制,这个比例会更大。作为其中一员,我以全市第26名的成绩考入县一中。


难忘初一——初出茅庐

2010年8月31日清晨,大地酣眠,万籁俱寂。父亲提着行李箱,同我走在乡间大道上。到村口时,摩托车司机已经在等候了。看样子,父亲已提前跟他打好招呼。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县城。我好奇地四处张望,映入眼帘的,是大道上络绎不绝的车流和两旁参差的房屋。车在学校门口停了下来。学校大门前的道路两旁满是叫卖早餐的小贩。“来五个包子,两杯豆浆。”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慢点吃,别噎着。”过了一会儿,我吃饱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正一瘸一拐地向这边走来。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示意我递过去。“爸,现在假乞丐很多……”我低声说。“不论真假,沦落到这种田地,一定是不得已而为之啊。”那男子接过钱,目光呆滞。我跟他对视了几秒钟,走开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包子,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乞丐。不过我时常想起跟父亲蹲在路边吃包子的情景,那是我平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而那乞丐的眼神,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我开始尊重每一个卑微的灵魂。

当我跨入学校的大门时,我没想到我们之间的缘分仅仅持续了一年。然而这一年在我脑海中留下的记忆是深刻的,刻骨铭心。

第一次走进教室时,我忽然感觉到自己是多么的格格不入。脚上穿着凉鞋,身着小学校服,我这一身打扮让自己浑身不自在。我仿佛是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我挑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你好,我是陈河霖。”一个高高胖胖的男生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后来他成了我的同桌。他梦想像他爸爸一样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民警察。他屡次诚邀我上门做客,我都婉拒了。“以后再说吧,会有机会的。”然而终究也没有去成。反倒是某一个寻常的周末,我在学校遇见一个同学,去了他家玩。他家就在学校附近。而他的姐姐,后来成为我的同学。有时候人生就是如此,“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初入中学,最令我感恩的,是遇到邓老师。邓老师是我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幽默风趣,多才多艺。他写得一手好书法,会吹箫。后来在第二届体艺节上,他演唱了一首《窗外》:“再见了我亲爱的梦中女孩……”我才知道他还会唱歌。我路过他窗台,常常能看到他在挥墨。他就像一个儒雅书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他任命我为语文课代表和保卫委员。所谓保卫委员,就是负责放学后关好门窗的。这个工作让我在学习之余,体会到为集体奉献的快乐。

寝室生活是单调的。一方面,我除了基本的生活起居外,大部分时间泡在教室里学习;另一方面,室友谈论的话题我不感兴趣。那时候的天空弥漫着一股桃花的气息。有一位带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同学苦苦追求所谓“班花”,最终也得不到回应。班里一位数学天才自命不凡,因为早恋被母亲当众教育了好几回。唯一跟我聊得来的室友沉迷玄幻小说不能自拔,几乎每两天换一本。令我佩服的是,大冬天的他依然坚持每天洗冷水澡。这后来也成为我的好习惯。

不得不说,学习占据了我很大一部分的课余时间。然而,来自乡村的我,对自然有天然的敏感性。闲暇之时,我喜欢一个人在校园里散步。学校依山而建,从山顶球场能看到附近柔媚的的小山。校园建筑依地势而立,错落有致,略有苏州园林的味道。后来这成为我怀恋这所学校的原因之一。

第一届体育•文化•艺术节举行时,我没有报名参加其中任何一个项目,这是我心中的一个小遗憾。不过,我瘦削的身材,的确阻挡了我参加体育竞技的热情。初一那年,我只参加了校内举办的羽毛球比赛,遗憾地首轮即遭淘汰。不过这毕竟填补了我参加校内文体活动的空白,让我得到些许慰藉。

在两位小学同学的帮助下,我对这座城市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们出去逛街时,总会拉上我,而且我们吃的东西都是他俩付钱。我们仨的友谊一直持续到现在。

放假时,一般由姑丈开车接我。他们一家周末回老家,顺便载我回去。遇到他们不回家的情况,我便坐公交回去。那是我第一次坐公交车,车站就在学校附近。“靓仔,想去哪?”“丽岗。”“这边没有回丽岗的车啊,河东车站才有。我搭你回吧。”“哦,不,你搭我去河东车站就行了。”公交车徐徐开动。售货员要验票了。“去哪呢?”“朱砂。”“笪桥朱砂还是丽岗朱砂?这车是去笪桥朱砂的。”车在学校附近停了下来,售票员没有收我一分钱。第一次坐错车,每每想起,一笑过后,总是心怀感恩。人生中有许多这样的岔路,多亏好心人的提醒,我才迷途知返。

国庆假期前夕,我从卫生间出来,却发现大门锁住了。彼时我身边没有任何通讯工具。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忽然,我想起钥匙在窗台。还在!我大喊道:“有人吗?有人吗……”几分钟过去了。“怎么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同样瘦削的男孩,皮肤黝黑,个子不高。门开了,我如释重负。“怎么称呼?”“黄林海,初二的。”“谢谢。”那一次,我真的隐约感觉到死神的呼唤,那种孤独与绝望非亲历者难以想象。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那个“救了我一命”的人,在此后的五年中,我们的人生道路还会有许多交集。

第一次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级第157名。表彰大会上,望着同学们自豪的笑脸,我浮想联翩:什么时候,我也能上台领奖呢?那个时候,年级前25名同学有上台接受荣誉的权利。每每想起,这当初最纯真的期许,甚至是不抱任何希望的,却能安慰我失落的心。以后,当我不再满足于拥有上台的机会,而渴望成为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时,我屡屡受挫,郁郁寡欢。

当我只是渴望站在台上时,我站在了舞台中央;当我执着于中央的位置时,我却总被边缘化。也许,这是决定人生成败的一个关键因素吧。


青葱岁月——思想萌芽

2011年9月1日,化州一中全体师生迁至新校区。

初二开学第二天,晚自修。一个身材娇小,长相甜美的女生走进教室。她身着长裙,看样子是班里某同学的姐姐。“大家好,我叫许银燕。由于工作调动的缘故,我将替代黄志伟老师担任咱们班的物理老师兼班主任。我比你们也大不了几岁,大家不必拘束,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交流。”

后来我才知道,许老师刚从华师毕业,第一年参加工作就分配到我们班了。当晚,寝室里突然骚动起来,“快,快……许老师,快,快到了。”几位喜欢裸睡的同学大惊失色,赶紧穿好衣服。舍长带领大家打扫卫生,“严阵以待”。不一会儿工夫,寝室已经基本“恢复现场”。“哇,你们男生的寝室卫生搞得真好啊。”

“春明,这么早睡啊?”“是啊,有点小感冒。”“那要按时吃药哦。”“嗯。”事实上,我感冒已经半个多月了,吃药效果不佳,我干脆“放弃治疗”了。大概一周以后,我的病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许老师在我眼里就像一个贴心的姐姐一般,关爱学生,对工作认真负责。他还十分善于向长辈学习。我读高中时,经常能看到她在教室后面跟我们一起听课。

第一次期中考试过后,许老师叫我出去,“跟我来,陈主任有事找你。”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边走着,便寻思着。哦,虚惊一场。原来是陈主任请我在总结表彰大会上发言。也就是所谓的优秀学生“经验介绍”。第6名,经验介绍?貌似八竿子打不着啊。呵呵,原来年级前5名全是女生,而经验介绍需要男生、女生各一个。

总结大会即将开幕了,而我的演讲稿还没完成。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箭头连我自己都看不懂,脑海里浮现出的金句还没有插进去……老师本想让主任帮我把把关,见此状也只好作罢。轮到我上场了。我深呼一口气,佯作镇静地走上主席台。台下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我不慌不忙地从口袋中掏出演讲稿,“嘿……”一片嘘声响起。我开始声音有些发抖,后来越发自信,演讲内容中有部分是即兴发挥之作。

回想起来,我怀着深深的感恩之情。大家不仅认真地听我“胡说八道”,演讲结束后还报以热烈的掌声。校长也很给面子:“周春明同学的演讲能力真是强。”初三时候有一同学给我写留言时这样说:“你当初那场演讲对我启发很大。要不是你,我可能还是当初那个文弱书生。”我想,唯一的缺憾可能是我那口蹩脚的普通话。

那时的寝室里流行着《疯狂阅读》《青年文摘》《读者》这些杂志,里面流露着些许伤感的凄美校园青春小说似乎有一股魔力,深深地吸引着青春少年。每天中午,几乎人手一本。通常一本杂志,传出去以后,再次回到主人手中时,已是满目疮痍,像是饱经沧桑的老人干瘪的脸庞。

初二就像是一首欢快的乐曲,轻松而又愉悦。我报名做了第二届体艺节志愿者,工作主要就是站在跑道旁边维持秩序。除了比较累以外,其他都还好。最有意思的是,志愿者的福利是可以坐在前边看晚会。那是我第一次与志愿活动结缘。暑假里,我也开始真正地接触文学。《穆斯林的葬礼》是我看的第一本文学小说。这本书是我在语文教材上看到梗概,托同学网购而得。“最纯洁的梦想,最凄美的爱情”,感动万千读者;而我,正是其中一员。从此,我就像打开了一扇大门,窥见另一个不平凡的世界。

日子像是河里波澜不惊的水,悄无声息地流逝。

初三月考前夕,老师把我和一个女生叫进办公室。“这次考试你们要争取考第一名啊。”“嗯,我们会加油的。”回到教室以后,我继续复习。过了一会儿,一个初二的同学来找我。“春明,这是往年的英语月考题,你帮我做一下,我看一看。”“好的。”这张卷子很简单,我做得很顺利。为确保无误,我还请另外一名同学检查了一遍。

约莫一周以后,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春明,你犯了一个重大错误,知道吗?”我一脸茫然。“这次月考英语科泄题,几位同学在搬运试卷过程中抽了几张出来。你是不是帮他们做题了?”“哦,是有这回事。不过他们跟我说是往年的试题,考完试我还以为是巧合呢。”

月考成绩没有公开,有同学告诉我,这次考试我得了第一名。那几个同学被通报批评并记大过一次。由于老师向上级领导担保,这是我的无心之失,我最终逃过一劫。而班里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每每想起,我都心有余悸。如果不是老师及其他领导对我的信任,恐怕我的人生轨迹会变得面目全非。

毕业班的生活紧张而充实。而我善于忙里偷闲,苦中作乐。尽管一周只放一天假,我仍坚持每周骑车回家。十二公里的路程,让我来去自如。那时我最要好的朋友是同桌。每逢周日,我们都会在校园里闲逛,漫步于校园小径,去桃李园,去图书馆……那段时光,我毕生难忘。四月底的一个星期天,他在伏案学习。“去散步吗?”“不了,等考完试再说吧。”然而,直到毕业,我们再也没有一起走过那条校园小径。当初的约定,注定成空。

五月底,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异常浓重。望着教室里越来越多的空位,老师终于叫大家搬走这些桌子。那些空位,本是属于通过智科竞赛获得直升资格的同学。许多同学叫我写留言,其中包括一位女生。我小心翼翼地写着,尽量避免那些容易引起怀疑的字眼。我装成是她的一个普通朋友,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每次看到她的背影,还有她头上的发簪,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一股难以言表的情愫。有时我有意无意地回头看,却又刻意回避着什么。我们的眼光从未相遇。

5月31日,是直升班同学离校的最后期限。我终于决定请同学们写留言。我从一个本子上撕了30多页。那位女生给我的留言中,最后一句是“提前祝你儿童节快乐”。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她只是把我当成大哥哥而已。此后,我们没有再见。在高一新生的分班名单上,我找了两遍,确定上面没有她的名字。我很庆幸当初把这份懵懂的感情埋在心底,才让它没有在风雨中催折。

那时候同学间的友谊是很单纯的。我的同桌是富二代,老师当时重新编排座位也是用心良苦,可我并没感到他因此有任何的转变。而他给我的留言中却有这样一句:“你给我的感觉就像一对兄弟。”前桌的女生胖胖的,喜欢吃凉拌,经常在晚自修前买凉拌到教室里吃。她还总为我和同桌准备一份。我们围着一起吃凉拌的情景,至今珍藏在我心底。我过生日时,她还特意为我准备了一个小蛋糕。那是我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要不是因为我平常吃太多了,我还可以给你准备个更大的。”“不,我已经很感激了。”后桌的两位女生则很调皮,总是在自习时间私下里交谈。我倒无所谓,只是旁边一位女生忍不了,总是提醒他们保持安静。他们呢,倒不在意,还给我起了个“春明姐”的绰号。这个绰号只有他们两个人叫。初中毕业以后,再也没有人这样称呼我。有时候在学校偶遇,他们也不再这样叫我了。“绰号是我起的,当然要叫一叫,这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留言里的这句话竟一语成谶。从此以后,我也再没遇见过这样单纯、善良的异性朋友。这31份留言,是我收过的最珍贵的礼物。许多平常不熟悉的同学,却都表达出心中最美好的祝愿。“从前未算好友,也突然想握下手。”

回校提前参加军训时,恰是中考前一天。上午,临出发时,我跑回教室跟大家道别。当我走到教室前面时,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喊道:“再见!”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掩面冲了出去。在楼梯口,我遇见班主任,“回来看看?”“嗯,我现在要走了。”那时候我没有QQ,也没有微信。因此,我与这个班里的大部分同学们都失去了联系。

班主任的女儿在留言里这样说:“这么正直、有独立思考与思想、有自我追求与信仰的”新人类”(抱歉,因为在现在的中学生中太少了)正是这个社会发展所需要的啊!”我很感谢这位女生给予我的过高的评价。不得不说,我表面上的正直与善良、坦率与勤奋,背后隐藏着极大的危机。这跟我的家庭背景与生活经历有着莫大的关联。当有一朝,在城市文明的冲击下,我脆弱的价值观大厦注定要土崩瓦解。而重构的过程是艰难的。


我的高中——学海沉浮(一)

“在正式踏进高中校门之际,让我们彼此祝福。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让我们在蓝天下欢声笑语;在阴雨连绵的日子里,让我们痛哭流涕,彼此相拥。用我们的心感受美丽的世界。” ——寄语高中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三年半的时光悄然流逝。有人说“往事不堪回首”,并非因为过去的一切是多么的糟糕,而因为当初,在十字路口,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从此,人生道路上留下无从弥补的遗憾。随风消散的,是如烟往事;无法释怀的,是那颗曾如此真诚的心灵,竟变得伤痕累累,麻木不仁。

我的高中,用一个词来形容,是孤独。我不愿承认,我也曾努力改变。然而,当一切尘埃落定,我却找不到更贴切的词语,来为我的青春辩护。

假期军训、补课那段时光一晃而过。记忆最深的,是某天学校广场上放鞭炮,庆祝“化州一中高考上重点线人数达690多人,创建校以来最辉煌战绩。”那是我第一次对高考有如此近距离的认识。

高一首次月考。“春哥,恭喜你考了第一名。”“开什么玩笑啊,不可能。”“是真的,你看。”只看到他手机里那份成绩单上排在最前面的确实是我。这对我来说,是个坏消息。在我还没有准备好心情的时候,这个荣誉来得实在太早了。倒不是说,我容易被鲜花与掌声宠坏;而是说,它就像一个高明的魔术师,把我十几年求学生涯中积聚的弊病遮盖住了。“你是最棒的!”在这个虚伪谎言的哄骗下,似乎这些毛病都瑕不掩瑜,无伤大雅。我一如既往地行进。我以为只要沿着这样的方向,便能抵达梦想的远方。那时候,我的书写深为语文和英语老师所诟病,他们不厌其烦地把我请进办公室,“你这样的书写太潦草,在高考场上是要吃亏的。”我不以为然,我行我素。我认为自己可以在不同的模式之间自由切换,这大可不必担心。

501寝室,是传奇般的存在。我床对面的,是小双,他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叫大双。他是个科技控,助人为乐,经常帮我买书。寝室里书风浓厚,各种杂志、小说,应有尽有。我中午喜欢看《大科技》,那是通俗易懂的科普杂志。期末时在寝室举行的“颁奖仪式”上,我获封“最爱阅读奖”。那张小双手写的奖状我至今还珍藏着,那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誉。

我并不认为这个世上有真正的书呆子。高一开学不久,我报名成为一名光荣的图书馆志愿者,每周星期一晚自修前到图书馆去整理书籍,把桌面上散乱的书放回原处。工作间隙我也会翻一翻,看一看。有时候我还会遇到几位熟悉的朋友,这对我来说,是个小小的惊喜。我心想,自己应该是为数不多的坚持每周签到的同学之一。这给我平静的学习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       

体艺节即将开幕,班长开完会后领回几份单子。坐在旁边的我拿过来一看,原来是“飞羽杯”羽毛球赛报名表。这个比赛我之前早有耳闻。“东颖,咱们一起报男双吧。”“好啊”

第二天上午,团支书跟我说:“你怎么回事啊?难道你不知道陈晓霞想跟你打混双吗?”“啊?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啊。”“她本来想找你一起报名来着,看到报名表上竟然早就有你的名字了……我看得出,她很失望。”我一脸茫然。回想起陈晓霞在体育课上经常找我打羽毛球的事,我恍然大悟。“我真的完全不知道啊。都怪我疏忽了。不行,我得向她道歉。”“不必了,你这么做只会令她更伤心。我已经跟她说是我叫你这么做的,为的是没人跟我竞争混双。这个锅,我替你背下了。”我寻思良久,不知所措。突然,我灵机一动。“对了,你可以跟她组队啊。”“不行啊,我早就答应跟林姗组队了。否则我也不必出此下策啊。”

我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的无心之失,竟可以如此地无情,把人伤得那么深。我无法体会到,连承受失败的机会都没有,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而我,竟是那个剥夺了这个机会的人。我深感内疚,始终难以释怀。我有好几次想向她道歉,却欲言又止。也许我在逃避什么,但我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沉默,也许是最诚挚的道歉。

那个曾说“周春明,我真佩服你”的女生,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们曾经也算是普通朋友,却从此形同陌路。在紧张而又充实的学习生活中,这件事似乎已尘封在记忆的深渊。在冰城的一个寻常的下午,我在高三班群里看到她。我终于鼓起勇气向她道歉。“太久了,我都忘记了,好像当时我也没什么埋怨的情绪吧。你不用放在心上。”等来的,竟是这样云淡风轻的一句。也许,上帝对我的惩罚,就是我内心深深的自责罢了。而我终究失去了当面向她道歉的机会。

高一暑假,姐姐高考失利,出于对家里经济状况的考量决定报读卫校。她打暑期工回来以后买了一台手机。而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果断放弃了对影视圈的关注。整个暑假,我用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投入学习,以至于母亲都不敢叫我帮忙干农活。而我理所应当地享受着这种特殊待遇。现在想来,这该是多么的荒谬!

在农村,“知识改变命运”被奉为圭臬。没有人愿意以此作为赌注,因为输不起。我越是想摆脱这种束缚,越是受到纠缠。就像身处沼泽,越是挣扎越是无法自拔。无论父母亲为了我的健康成长,说出怎样违心的话语,我都无法逃避这个事实:我背负着这个家庭对于未来的所有期望;孤注一掷,无论输赢,机会都只有一次。也许我过早地看破了这个谎言,才陷入自己编织的牢笼中。

临近开学,我从朋友那里得知,高一期末考试得了第7名。我自认为那是“很差”的成绩。年少轻狂的我,即便考了第一名的成绩,也是不能十分满意的。


我的高中——学海沉浮(二)

12年来,我一直勤奋学习,是老师和父母眼中的“乖孩子”。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我开始怀疑自己。似乎在过去的17年中,我从未学会独立思考。我酷爱文学、书法,喜欢跑步、运动,却仅仅是爱好而已。这里面没有一样可以称得上是我所擅长的东西。我开始质疑中国的教育体制,开始惧怕自己是否已经被体制化。我每天像机器一样,接受各种各样的知识,整天为数不清的考试困扰,执着于成绩单上自己的位置……于是,我试图做些什么,或者说,我希望找到一种平衡与折中的方式,既顺应人的发展规律,同时又能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为此,我回到原点,追溯生命的源头,拷问初心。

当副校长请她的侄女到学校作经验介绍时,我当面质疑:“你觉得现在中国教育体制的弊病如何根除?”事后,我特意打电话给副校长。“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自然,我不能满足于这个答案。那时候的我俨然一个愤青,在苦苦求索着一个飘渺的答案。正如钱学森之问“为什么我们的学校培养不出杰出人才”,需要全社会一起解答。在不那么恰当的时机里,我纠结于这个问题,实在是贻笑大方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教育制度是与经济发展水平相适应的。

开学羽协招新,我通过测试,顺利加入校羽毛球协会。协会每周会组织一次集体活动,即到羽毛球馆打球。由此我开始涉猎到一些专业的羽毛球知识,也在协会里认识一些高一的学弟。我积极参加协会活动,即便在学业繁忙的下学期,我仍坚持几周去一次。加入羽协,给我的高中生涯平添几分色彩;身边紧张的气氛得以缓解。如果高中生涯中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在我看来会是个不小的遗憾。

我作为组长带领三人团队代表班里参加校学生会组织的“一站到底”比赛。由于报名人数过多,班长决定抽签决定去留。最后一个抽到的是我。我带领小组顺利挤进半决赛。在一个关键问题上,一位组员表达了他的看法,与我内心的想法不符。不过看他信心十足的样子,我决定采用他的说法。结果答案错误,进入加时赛。最终对方反超比分,我们遗憾地失去了决赛的机会。对这件事,我其实很自责,因为我当时没有坚持自己的看法,甚至没有说出来。我也由此认识到,作为一个团队的带头人,不仅需要渊博的学识和能力,更要有过人的胆识与魄力。

体艺节期间,我与几位同窗好友组队参加“数学大玩家”比赛,结果惨遭淘汰。我失落地离开比赛场地,在校园里闲逛。突然,我想:“虽然失败了,但何不回去看看这精彩的比赛呢?”出于对数学的热爱,我又回到了比赛现场。出乎意料的是,比赛进入个人环节,每个在场的人都可以参赛。最终,我荣获个人第三名,奖品是一个小蛋糕。后来我跟队友分享了这个小蛋糕。也许,人生就是如此,“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观众,有时候也会成为台上耀眼的主角。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在场。

高二的寒假,我人生中第一个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我可以找各种理由来说明这件事的偶然性。但纵观我的人生经历和生活环境,其必然性也许早就注定了。姐在家喜欢看电视,因此手机总是在我手上。我很快便弄清楚了手机里的全部功能与用途。刚开始我纯粹只是搜索一些感兴趣的问题之答案。后来,各种让青少年脸红、心跳加速的照片映入眼帘。我开始疯狂地搜索一切关于“性”的东西,床戏吻戏、××视频、××写真……为了掩人耳目,我边做作业边看,还时刻提防着走廊外的脚步声。有一回我看得太入迷,在姐姐就要走进房间时,页面卡住了,我在最后时刻强行关机。在姐开机那一瞬,我闭上了双眼。也许是上帝保佑,手机上奇迹般地呈现出桌面的图案。姐几乎不怎么用浏览器,我因此躲过一劫。我无法想象,如果姐看到了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会有怎样的后果。我正直的形象,也许就此轰然倒塌。那一段时间,我总是起得很晚,因为我总是在全家人都熟睡的时候偷偷起床……

就像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从此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我整个假期都心猿意马的,无法静下心来学习。脑海中总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而斗争的结果,只是不断的妥协与矛盾。在今日之中国,“性”对青少年而言是一个禁忌的话题,使其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我以为17年来缺失的有关“性启蒙”的课程,在这里全补上了。殊不知,这是一个天大的谎言。那些以营利为目的的视频制造者,过分的渲染,浮夸的表演,只会引导人们走歪路罢了。“情欲,是灵魂做了俘虏!”作为一个17岁的少年,我的性意识在萌动。唉,真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坎!幸亏后来堂哥去打工以后,把网线给断了。我没有越陷越深。

宛如拿破仑遭遇滑铁卢,我的学业一蹶不振。我不能把这一切归咎于此,但这件事情带给我的影响是巨大的。我的学习节奏完全被打乱了,所有的计划都成了一纸空文。等我再回到学校时,一切都变了。我开始发现,自己不再是世界的中心。每一门科目,都有学得比我牛的人,而我的总排名也在下滑。我终于体会到这种深深的挫败感。我再也不会对朋友的诉苦无动于衷,我也不再对别人的求助敷衍了事,但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老师总找我谈话,而那段羞于启齿的经历,我始终守口如瓶。在接连几次失利的情况下,我开始接受现实,或者说开始变得麻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期末竞赛中,我仍旧考进了年级前30名,赢得去北京游学的车票。

高二暑假,我坐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火车上,我拜读了罗曼•罗兰先生的大作《约翰•克利斯朵夫》。书里塑造的音乐奇才命途多舛,在苦难中始终坚守自己的音乐梦想,后来成为我的精神支柱。数学老师由此认为我是个“奇才”,其实不然。成长于贫苦农家,我不受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的困扰。闲暇时间里我喜欢看小说、散步、听广播。有同学问我如何提高自制力,我真的无言以对。要客观公正地评价一个人,必须了解他的文化背景与生活经历。然而,这种标准,只能存在于我们心中。“无论黑马白马,跑得快的就是好马。”这是不公平的,但就推动社会进步与人类历史发展而言,不失为一种好的评价标准。第一次邂逅清华大学,我梦寐以求的理想学府,给我以强烈的精神感召。去长城,我买了一幅指掌画以作纪念。首都北京给我留下的印象,不仅有现代都市的繁华,更有故都古色古香的气韵。

高二那年,我热衷于参加各种学科竞赛,其中有公费的,也有自费的。父亲对我参加学科竞赛,总是百分百地支持的,他总是希望我能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参加IEEA国际英语精英赛广东赛区决赛需要交500多块钱,我当时迟疑不决。毕竟这对我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浪费”。班里往年参加过的一位女生鼓励我道:“去吧,去勇敢地面对挑战吧!”他以为我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呢。后来我跟父亲说了这件事,他毫不犹豫地说:“去吧,500多块钱不算什么的。获不获奖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你要争取一个更大的平台,去与别人竞争,这样你才会有进步。不去,别人还以为咱怕了呢!”我去了以后,拿了三等奖。生物还差1分才能进决赛,班主任也想办法帮我报了名,结果也是差1分才获奖。

感谢父亲,也感谢那些帮助过我的师长们,让我没有错过高中时代所有出外学习的机会。这也算是我高中时代最引以为豪的一件事情。这些经历,让原本从未走出县城的我,接受来自不同文化之间的碰撞,不仅开阔了我的视野,也重塑了我的思维方式。


我的高中——学海沉浮(三)

高三,是一段我不愿提起的岁月。然而,无论我如何逃避,那段经历都历历在目,刻骨铭心。我试着敞开心扉,去面对这一切。有时候记忆不堪回首,是因为眼前糟糕的现实。然而,它又是如何造成的呢?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经历时理不清头绪,回望,反倒更加清晰?也许我只是作为一名历史的旁观者,来戏说历史罢了。孰对孰错,已不重要。拾起往日记忆,沉甸甸的,却无法做到云淡风轻。

2015年8月1日,高三拉开了序幕。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高三,没有想象中的热血与振奋,没有地狱般的训练,也没有传说中的废寝忘食,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高三,有太多话埋在心底,也许真的太久了,以至于我忘了该从何说起。记忆最深的,不是堆积如山的习题,不是数不清的空白试卷与练习册,也不是日复一日的“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学校附近那条小食街,成了我整个高三最温暖,最难忘的记忆。

每逢假期,当整栋楼只有毕业班的身影时,连食堂阿姨都放假了。这时候我们便三五成群地到小食街去吃饭。快餐5块钱一份,廉价且美味。我本以为,高三一年,我会吃遍整条小食街。不曾想,当我选中其中一家以后,就再也没去其他摊位了。也许是懒得到处逛了,也许是喜欢稳定一点,又或许,是因为超记叔叔做的饭菜特别好吃吧。后来大部分同学都选择叫外卖,直接送到教学楼下,由班长和几位同学带上教室。而我仍然坚持出去吃,有时偶遇老同学,会让我特别开心。

刚开学时,我们班转入四名复读生。晚自修班主任雷哥像往常一样给我们灌了一大碗鸡汤后,请钢明发言。这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后来成为我的好朋友。“付出与投入是成正比的。我高三一年基本上是睡足球场过来的,所以今天又回到这里。”看得出雷哥用心良苦,这明显是在提醒一些同学不要走别人的老路啊。不过也难为钢明甘愿做反面教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倒无关紧要,只是对我来说,这样的话是毫无必要的。

后来,他为班里创作了誓词。誓词为四字文言写就,类似先秦诗歌,读来朗朗上口。他还创建了理一足球队,设计徽标,定制队服。而我幸运地成为足球队中的一员。在上学期仅有的几节体育课上,我们都在操场踢足球。那时候大部分同学都是初学者,所以并不讲究条条框框的规则,尽兴为好。那段时光短暂而快乐,使我毕生难忘。

高三的生活紧张而充实。刚开始一周放半天假,自从班主任利用星期六下午进行测试以后,就只剩月假了。每晚下自修以后,是我们难得的休闲时间。这时候大家便开始神吹海聊。话题是广泛的,分享金色的童年生活经历,吐槽老师的普通话,谈人生、梦想、哲学,还有时下的热点事件……舍长和钢明最活跃,很多时候是他俩主场,我们当听众。钢明读过《资本论》,研究过高数,暑假时骑单车踏遍了化州的大街小巷。他说的这些,对我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他认为,农村与城市的教育差距在日渐拉大,文化环境、经济投入、师资力量等都相去甚远。谈到中西教育差异,他说相对于美国这样的资本主义社会,中国的教育更公平一些,也更容易由此实现阶级之间的流动。不得不说,他的视野让我钦佩。但他曾跟我说,他很迷茫,也很困惑。我不解,哲学不是应该让人更加明智吗?他说:“在开窍之前总有一段困惑期。”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有时候他也跟我们说起光荣榜上那一个个陌生名字背后的故事。“那个语文考了141的女孩是我高二同学。她写的文章经常被老师选作全校的范文。我个人感觉她文风华丽,但内容思想性很一般。”有一次,我问他:“你认识黄林海吗?”自初二第一次见他,我后来在校园里又偶遇他几次。有一回我还帮他搬行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快餐店。那是2015年11月11日,他刚献完血。当我跟他说再见时,我隐约感觉到,也许我们不会再见了。“认识啊,我高三跟他同班。不过他这个人,我有点讨厌。”“啊?为什么呢?”在我的印象中,我感觉他是个挺好的人。“这是一个“宁做鸡头,不作凤尾”的人。他想尽办法博取别人的注意,为此常常做出一些出格的行为。以前我跟他一个寝室,他有时连底裤都不穿,在寝室走来走去的,真是匪夷所思。后来他有机会进理一,自己却主动放弃了。我想他是忍受不了那种默默无闻的感觉,所以甘愿在次尖班“鹤立鸡群”。我能理解他,出身贫寒,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我觉得他不会有什么大的成就,因为他在一些大的挑战面前总是怯懦。这也注定了他高考是注定要失败的。”我回想起他考完英语听说以后,跟我说过,考试不难,但由于太紧张,成绩不是很理想。我感觉到深深的惋惜:他本可以做得更好。就像我总以为,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好一样。“寒门难出贵子。”自古以来即如此,在今日之中国更是如此。寒门学子那一种自卑的心态是成长道路上的一道坎。我们总以为努力能改变一切,实际上很难做到自我的正确定位。无论我们多么优秀,都很难摆脱这种影子。

小双“重返”理一,住进201寝室。一个月前,他跟我说,跑操时肺部隐隐作痛,十分难受。我以为是太久没运动所致,便宽慰他:“没事的,不必担心。” 没想到就在一周以后,他住进了市人民医院。手术过后,他休养了两周才回校上课。由于教师村有点远,他母亲跟雷哥协商,雷哥同意让他和他哥哥住进来。小双、大双入住201,舍长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虽是双胞胎,性格却迥异。小双性格开朗,外向而好动;大双深沉内敛,内向而喜静。戏剧性的是,他们最终都读了文科,住进同一间寝室。

生活有时候比戏剧更精彩,不久之后,我也遭遇了相似的命运。化州一模之前,我的右耳开始剧烈地疼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耳道里挤压着。每天我从耳朵里掏出的块状物,都带着血迹。我终于忍不住了,跟室友说了说这件事。他们认为可能是中耳炎。钢明帮我看了看,建议我马上去看医生,此事非同小可。我考虑到还有几天就放假了,就咬咬牙坚持下来。那几天,我每晚都睡不着。

“胆脂瘤。”医生下结论道。几个小时前,父亲带我我去了他的门诊,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写了个条子叫我去照CT。“照完以后,打这个电话联系我,到我家去。”从主任诊室出来,我跟父亲说:“爸,咱别照了。那医生肯定是骗钱的。舅舅都说了是中耳炎,没事的。”舅舅是医生,在家开诊所。不过父亲坚持要带我去看医生。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发现有一块很硬的东西卡在里面,挖不出来,所以父亲认为情况应该没那么简单。“还是打电话问问吧。”电话那边传来舅舅的声音:“应该没那么严重吧。不过既然那医生说了,照一照比较稳妥。”“还是照吧,花几百块钱买个安心也值了。不然我也不会带你上这儿来啊,农村哪有这样的设备呢。”

这一照不要紧,却照出大问题。“有合作医疗吗?”“没有。”父亲说假话都不眨眼睛的。“如果按正常程序走,做完手术还要留院观察几天,有合作医疗的话,大概也1000多块。这样吧,你先拿着单子到对面的药店买药,消消炎,后天来做手术,做完就可以走了。我收你们200块钱好了。”这回我确定是遇到了“黑心”医生。他家对面那家药店就是专供他的药方子的,药贵得离谱,不知从中牟利多少。

回来时,父亲说:“钱不是问题,但我考虑到你还要上课,不能在医院耽搁几天。我小时候肚子里长了个东西,一个做医生的亲戚私下里帮我切掉我就回去了。不用那么麻烦的。”

表姐夫是镇卫生院的临床医师。父亲把片子带给他看。他说自己不是这方面的行家,要做还得请院里的其他医生,既然他承诺了,应该没问题的。

“今年几岁了?”“18。”我第一次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仿佛是签生死状一般。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一个十分简陋的房间。那老头给我的右耳局部麻醉。父亲紧握住我的手,直到手术结束。

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命是如此脆弱,如那树上泛黄的树叶,随时都可能陨落。而我也开始意识到,电视、报纸上所揭露的社会阴暗面,只是个案,不可由此判定“天下乌鸦一般黑”。“存在即合理”,我不应该盲目地批判,而须理性地分析。

高三,我再也没能重整旗鼓。成绩徘徊在四五十名,最差的一次还跌破100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老师眼中“不听话’的孩子。语文和英语书写依旧潦草,数学和理综一轮复习书不做全。“你不跟着老师走,是要吃亏的。”不得不说,那时候我的备考策略出现重大失误。我原以为时间是充裕的,而随着试卷的不断下发,我发现自己应接不暇。资料书每套都做了点,就是没做全。这里面也有客观的因素,学校方面急功近利,下发了过多的习题。考试的失利引发了骨牌效应,我的心理出现极大的烦躁与不安。那时我总是一个人独自在后山跑步。的确,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了,但我却陷入深深的孤独之中,这源于我保守的性格。我不爱提问,不善交流。当我听取别人高明的见解时,我甚至有点嫉妒。我醉心于自己的世界中,保护自己脆弱的自尊心,而不愿走出安全地带。这种闭门造车的状态不知从何时起,持续的太久,以至于我变得忧郁。

我从文字中寻求安慰。高三一年,每周四,我都会去收发室取报纸。每周一版的《文化周刊》我必看。有时候报纸会被其他同学取走。为方便起见,我想了一个“下下策”。我选定收发室里一个报纸堆得老高的班级,专门取这个班的来看。我会仔细检查,以确保里面没夹有明信片或信封。那时候的我其实知道这么做不妥,但我也并不后悔。文化的力量,支撑着我孤独的心灵,就像茫茫大海中陪伴着我的一盏灯。从刊里,我读陈忠实,读杨绛,《一百年孤独》《白鹿原》……尽管牺牲了午休时间,我也在所不惜。

寒假时,我们自愿留下来学习。我花了十天时间把高中学过的所有知识的梗概默写了一遍。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是在做无用功,因为那时候已经不适合做这样的工作了。

我的口语,是老师一直担忧的。高考英语听说考试前一天,我仍在科室临时抱佛脚。快下自修时,初三的一位女同学对我说:“可以了吗?”“快了,稍等。”我把座位让给她。她递给我几颗“金嗓子”喉片,“听你声音有点沙哑。考试前吃一颗,会好很多的。”“谢谢!”

第二天上午,我又在科室练人机对话。天气有点凉快,我借雷哥手机打电话叫父亲带衣服过来。约莫半个小时以后,一个我不知名的女孩走进来告诉我:“周春明,你爸来了。”父亲把衣服给我,叮嘱了两句,就离开了。吃过中午饭,在公寓前面遇见父亲。“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下午考试呢,提前放学了。”“哦,听你说是口语考试,我给你买了份猪杂汤,你趁热喝了吧。”

考试前,英语老师带领大家去考场。老师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不用紧张,黄深明听说才考了10分,不一样进了北大。放松考就行了。”在备考室里,同学们在聊天放松心情。我摸了摸口袋,拿出一颗润喉片,犹豫片刻,放到嘴里。奇怪的是,走进考场,我竟没有丝毫的紧张。也许是环境熟悉的缘故吧。考试过程中,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这可是高考啊。但随即便消失了。

那一次,我考了13分,给英语老师吃了颗定心丸。

下学期,即便我的成绩没有任何起色,雷哥仍没有放弃。我爱钻牛角尖,“你要清楚,考试的目的是拿高分,不是搞研究。一道靠常识就能判断的题目,你非要在这里整半天,黄花菜都凉了。”我为了追求速度导致错漏百出,“你这样不看题就做不如不做,不是说你做完了就万事大吉,得保证你下笔能拿到分数啊。不是说考满分才能上清华的嘛,又何必苛求全部完成呢?”我难题做不出不罢手,“不是叫你放弃难题,是叫你先易后难,心态会完全不一样的。”“唉,不是我觉得你能上清华就行的,你得考够这么多分啊……”

我终于学会跟老师沟通交流,改进自己的不足。在雷哥苦口婆心的教导下,我有所长进。在5月份的几场周考中,情况开始好转。“这几次考得不错,保持良好势头,高考一定能行。”我也期望自己成为高考考场上的一匹黑马。为了实现梦想,实现我对自己的承诺,我低到尘埃里去。明知希望渺茫,我仍报名参加清华大学领军人才选拔计划,而结果是没有通过初审。

2016年6月8日17:00,随着考试终秒信号发出,2016届正式走进历史。没有想象中的疯狂与欣喜,我们默默地走出考场,收拾行李,望向那栋呆了3年的教学楼,心中竟有几分不舍。

我的高中,在那一刻画上了句号。再回来时,教室里依然会坐满了人,只是不再有我,不再有我们。


花开花落——且行且惜

校园里的凤凰花谢了。仔细瞧去,仍有几抹红色留恋枝头。在这样的季节离开母校,离开我学习生活了5年的地方,百感交集,千言万语难诉衷情。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毕业季,是伤感的季节。花辞树,学生离别母校,同窗分道扬镳,师徒缘分终了……“高三暑假,学业生涯中最长的假期,就这样悄然而至。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再回母校之时,已然物是人非。有些人,也许再也不会相见;有些事,已淹没在记忆深处。我不去逃避,我也不去追究,只让这份情感随时间变老。

毕业聚会上,老师问我考得如何。“唉,很差。”“没事的,按照我的经验,说考得差的最终都会去读。”化学老师笑说。而数学老师则认为“如果分数上不了中大最好的专业,倒不如回来复读”。我不置可否。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此时的我心中还抱有几分幻想。

当晚,卓越辅导管理团队到聚会现场,宣传暑假招收补习班教师的事情。以前我对这种事是很反感的。我常对那些状元们到辅导机构去做兼职感到迷惑不解。难道就仅仅为了哪一点钱吗?那我宁愿去派传单。在我看来,似乎家长送孩子去上补习班是十分功利的。也许在这个体系中生活得太久,我总是想离它远一点。尽管我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但我没想到,此时我却很认真地听取了相关信息。去面试那天,我身穿运动服,脚踩拖鞋。父亲骑摩托车载我去。面试完毕以后,几位学长学姐点评。“你是今天第一个用普通话进行试讲的。”“哦,我知道自己普通话不标准,但老师平常上课都是用普通话的,我想正式一点。”“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除了一中,其他学校并没有这样的规定。具体用什么话来上课,你可以跟学生商量一下。另外,作为一名老师,你得注意自己的形象。”“我觉得这样可以拉近跟学生之间的距离啊。”“不,你得有老师的威严,这样显得太随意了。”后来,他们又在说话语速、板书等方面给了我一些建议。“你是一个善于听取别人建议的人吗?”“那得看是什么建议了。”“刚才的呢?”“嗯,可以。”虽有几分犹豫,我还是应允了这个“无理”的要求。爸在外边等了几个小时。“怎么样?”“嗯,有九成把握。”

几天以后,我收到卓越辅导的短信,“恭喜你……”而此时高考成绩还有待揭晓。

2016年6月26日,中午12点整。我守在大伯家的电脑前,而父亲已在旁边等候多时。班群里陆续有同学晒出成绩。我竭力保持平静,静候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忽然,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我睁开眼睛,“607!”“爸,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不露出一点破绽。那时的我,只想找个洞钻进去大哭一场。然而父亲一动不动。我打开QQ,“小双,考得如何?”“唉,我在考虑要不要复读。”他之前因病休学了两个月。“我的情况也差不多啊,607。”“这样吧,等排名出来以后,你查查能不能上985高校,不行再看211。我现在给你发一下985高校近几年的录取情况。”“好,谢谢。”

那一刻,所有幻想都化为泡影。曾经的我,有“非清华,即复读”的豪情壮志;而如今,我却像一个囚犯,委曲求全。我心乱如麻。考了600多分还复读?这在农村会是天大的笑话。而我的父母亲,也会承受巨大的巨大压力。

排名出来,我位于全省第5184名。对填报志愿,我显得手足无措。雷哥建议:“按照你的排名,省内就中大、华工,省外的话,有大连理工、北京理工、哈工大、西交。你可以仔细看看这几所。”我又问小双。“西交或哈工大吧,C9的,感觉好点。”“C9?”“嗯,九校联盟,最早的九所985高校。”选西交,只能服从调剂。我决定报哈工大。至于中大华工,我不予考虑。钢明曾跟我说过:“如果不是差得无法接受,就不要复读了。复读是迫不得已,压力大暂且不说,与其留在原地浪费一年,不如走出去,能学到更多东西。”我也曾问他关于选择省内高校还是省外的问题。“我个人是一定要出省的。留在广东,以后工作也在广东,那你的视野就永远局限在广东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不同省份的人思维方式也有差异。走出去,感受不同的文化氛围与生活方式,接受磨练,才更容易成人成才。当然,也有人会考虑以后的就业问题,似乎在这方面留在省内会更有利。这个见仁见智,就看你怎么想了。”在他的影响下,加上我对外边世界的渴望,我一心想出省,所以即便哈工大深圳校区首次招本科生,我也果断放弃了。

学校选好了,专业是个大问题。大家都在说“兴趣为先”,但我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兴趣是什么。我喜欢物理和数学,但工科对这两科都有要求。看着名目繁多的专业及其简介,我眼花缭乱,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临近截止日期,我还是按照往年分数高低来填专业。“只报这一所?”雷哥惊讶地问道。“嗯,足够了。”“你啊,性格还是那么犟。”那时候我在想,只要不用接受调剂就行。招生办老师说,排名在6000以内的可以免除被调剂的命运,这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志愿填报完毕以后,我就要着手编教材了。作为卓越辅导的新教员,这是一项必要的准备工作。原本对电脑一窍不通的我,由此学会了Word的简单应用。而在编写过程中,雷哥给予我很大帮助与支持。我的教材便是以他提供的资料改编而成;而他送给我的教参,则成为我日后备课的主要参考书籍。

在卓越教书期间,我住在姨婆家。她就住在星河大酒店背后的街道边上。街道上开了几家大排档,从晚上12点开始营业,直到凌晨2点都不消停。而我也时常备课到深夜。那段时间我消瘦了许多。我也深刻体会到作为一名人民教师的辛苦。幸亏姨公姨婆像对待亲孙子一般照顾我。有一回我开会到11点才回来,看到姨婆在门口等我。他们两位老人,让我想起儿时奶奶对我的好。

短短的两周时间里,在与15名学生的相处中,我受益匪浅。他们学习成绩一般,却也各有各的优点。体育委员带领班队在篮球比赛中拔取头筹;文娱委员自编小品剧本,带领同学们演出,虽没有进入决赛,却也表现出了自己的风采;而我则误打误撞地成为临时替补上场的晚会评委。想起那天晚上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总是忍俊不禁。唯一遗憾的是,跟我搭档的化学教员由于复读而中途换人。“我也是纠结了很久,这个班我放不下。但那所大学跟我心目中的理想学府差距太大了,所以才下此决定。”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她。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像她这么勇敢,为了梦想抛下一切,勇敢地追逐。

然而,梦,真的碎了吗?

在谢师宴上,数学老师喝得有点多了,“钢明,志营,春明,你们几个都太令我失望了。”实际上,他俩早前就有从军报国之志,这会考得差一点,更加坚定决心去读军校了。他们后来去了国防科大,还是同一个专业。而我,一个当年立志学理科的少年,却进了工科的世界。报清华领军计划时,我固执地把物理放在最前边。“真的这么讨厌工科吗?”“不是啊,只是我钟情理科罢了。”后来我才知道,雷哥当初“充斥着功利性”的劝告,是多么善意。我毕竟不是天才,也没有优渥的家庭背景。我想,雷哥一直都把我视为他的得意弟子,是我辜负了他的良苦用心和殷切期待。他经常向我提起他的高中同学,当年的高考状元,去了南大读物理,后来又到清华读研究生。他是希望我学他“曲线救国”。而这回,我不再任性了,我的分数已经让我丧失任性的资本。“好好学,争气一点,四年以后争取考上清华大学的研究生。”“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而这个承诺,会如当初那样吗?

俱往矣。我开始重新审视19年的人生。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往哪里去?芸芸众生之中,我只是其中一员。当一切归于尘土,我会是这世间匆匆的过客吗,或将在祖国的宏伟蓝图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谁能回答我?谁又能告诉我如何走接下来的路?忽然想起了杨绛先生的话语:“你的主要问题在于读书太少,而想得太多。”这是她对那位少年的忠告,似乎也是对万千迷茫、困惑的青少年之忠告。我似乎从中悟出点什么来了。

2016年8月17日,带着这些未解的疑问,我坐上驶往哈尔滨的列车。从此,新的人生旅程开启了。这座陌生的城市,会带给我什么;而我,又会给这个城市留下什么?生活,终会给我答案。

我愿静待花开,倾听梦想开花的声音。

(未完待续)


2017年寒假于家中


清华,我美丽而羞涩的梦(附文)

清华大学招生办评委老师:

您好!

我是周春明,一名来自化州市第一中学的高三学生。

我所生活的小镇,山灵水秀,是我心中的桃花源。生于斯,长于斯,家乡养育了我的躯体,也濡养着我刚柔并济的品格。每逢节假日,我总爱邀三两知心好友,到附近的小山去。山顶小庙有个慈祥可亲的老人,守庙已十余载。在家里,我偶尔打开收音机,听新闻人纵论天下;抑或端起笔砚,任笔墨在纸上徐徐游动。或晨或夕,或独自一人,或三五成群,我总爱徜徉于乡间小道,细嗅花香,静听鸟语。家乡那一片荷塘,每逢夏初,十里飘香。邻家的老奶奶,与她被车撞坏了脑袋的儿子相依为命。她总有说不完的故事,那遥远的年代,那陌生的面孔,如一页页泛黄的书卷,触动着我年轻的心。当她讲到“我的两个外侄定居在美国,一个当了科学家,一个做了大学教授……”,我看到她眼里闪耀着光芒。这些故事,让我惊叹于这世界之广阔,人间之多情,命运沉浮与际遇之殊。

孔子认为“十五而志于学”。我读书十余载,已记不清何时立志读书,只记得周恩来总理那句“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曾深深地撼动我少年的心灵。一句箴言,鞭策着我前行。一路走来,有风和日丽,也有阴雨绵绵。高一时困惑于“钱学森之问”,执念于应试教育之殇,为此还在电话上与副校长讨论;高二时一帆风顺,却也因此而埋下了隐患;到了高三,节节败退,似乎十余年求学过程中所积聚的弊病集中爆发:思想的随意,基础能力的缺陷,身体羸弱……这一切,如暴风雨般向我袭来,一度使我沉沦。在那十几个夜晚,万籁俱寂之时,我开始思索。“认识你自己。” 苏格拉底这句话,醍醐灌顶,让我回到原点,重新整理一遍十九年的人生。在与班主任,与同学们的交流中,在无尽的思索中,我茅塞顿开,仿佛瞥见了真理的那一缕曙光。十四年的求学生涯中,我执着于追求真理。殊不知,对待真理,不应是宗教徒对待宗教般盲目的崇拜,而是应当“作为一棵树的形象”与它同在。对真理的崇拜,根源于追求背后的社会效应与价值。执着的尽头,是返璞归真,是一种对真理的纯粹的探索。而这恰是人的天性所在。我深感教育体制之弊,却不曾想,真正的人才,不是靠培养出来的,而必定是得自己从人群里冒出来。唯有在学习中养成严谨、缜密的思维习惯,锻炼辩证思考、独立判断的能力,方堪当大任。噢,在这基础教育与高等教育的交汇处,我始悟出这学习之真谛,真乃“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始终坚信,人的发展必须坚持整体性原则。遵循客观的自然规律。化州一中“明德、博学、笃志、敏行”的八字校训鞭策着我砥砺前行,而“立德树人,培养人格健全的人”的办学宗旨则更加坚定了我培养综合素质,全面发展自己的信念。高一时我成为一名图书馆志愿者,在工作之隙我偶然看到了一本物理杂志,里面所描述的超弦理论等物理学说,激发了我夯实基础,攀登物理高峰的梦想。高二时我加入校羽协,有一次还在羽毛球馆偶遇语文老师,原来她也是一名羽毛球爱好者!此外,我还代表班级参加了校学生会组织的“数学大玩家”“一站到底”等活动,并取得不俗战绩。高三时我爱上了跑步。有时我会独自一人在学校的后山上奔跑,仿佛整个自然都向我敞开了心扉;而我,已完全融入这自然之中。

在精神食粮面前,我是个杂食者。我自诩酷爱阅读,尤其是近现代文学小说,但真正精读的不过两本:高一暑假读了《穆斯林的葬礼》,高二暑假读了傅译《约翰•克里斯多夫》,一中一外,所写的均是“快要消灭的一代的悲剧”,其中所蕴含的人性之美,令我动容。尤其后者译者献词中那句“在你战胜外在的敌人之前,先得战胜你内在的敌人。你不必害怕沉沦堕落,只消你能不断地自拔与更新”,可谓空谷足音,在我困惑迷惘之时,赐予了我探索,突围的无尽勇气与力量。同样在阅读中,我认识了中国的居里夫妇——钱三强与何泽慧,知晓了那曾蜚声国际的卡文迪许实验室,还有那著名的“动量”与“能量”之争……老师的教参、物理报刊和竞赛教材,成了我窥向物理世界的一扇小窗。“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我愿在大学里继续深造,系统学习物理学。

古人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说。而我行万里路的发端,却如此特别。我先后三次赴广州参加学科竞赛。高二暑假,我参加了学校组织,商会赞助的游学活动,得以邂逅清华大学。一进校门,便见小河旁几位老人,许是老教授吧,在怡然垂钓。寻常一幕,蕴含着清华大学“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学术追求。往前走去,“清华园”三个字赫然在前,这承载着清华百年沧桑的历史的二校门,如此庄严而肃穆。而花树掩映下的清华物理楼,我梦寐以求的所在,如颗璀璨明珠,宁静典雅。“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种君子的品格,勉励着一代又一代清华人矢志不移,勇攀学术巅峰。与清华的初次相遇,虽如浮光掠影,仍让我感受到清大浓厚的文化底蕴和学术氛围。

这是个梦想遍地开花的时代,而我生正逢时。富兰克林以为“人生中最大的遗憾,莫过于追求本不值得的事物,而因此付出了过于沉重的代价”。物理学,一门“研究物质最一般规律和物质基本结构”的学科,不会有所谓的终点,探索永无止境。认识世界,探索世界,是我一生不变的追求。“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历史长河中,我为沧海之一粟,也愿庶竭驽钝,为祖国物理学大厦添砖加瓦。“仰望星空,脚踏实地”,我会培养自己严谨、求实的治学态度,为日后从事物理研究夯实基础。“你们这些生在今日的人,你们这些青年,现在要轮到你们了!他在我们身体上面向前吧。但愿你们比我们更伟大,更幸福。”罗曼•罗兰先生的一番肺腑之言,感人至极。我期盼进入清华物理系学习,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高,走得更远。

清华,是我美丽而羞涩的梦。我愿静待花开,倾听梦想开花的声音。

2016年4月3日傍晚

周春明

(注:此文为我参加清华领军计划特殊类型招生时的个人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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