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妮是一条白色的土狗，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印刷厂的。来了就赖着不肯走，工人师傅们赶了几次都没有赶成，后来也就懒得赶了，有吃的就喂它一口，没有就自己找食，慢慢地它就在厂子里面长大了。当时厂子里的工人师傅都叫它“妈妮”，也不知是怎么叫起来的，我们也跟着大人们那么叫，好象就应该那么叫。

       当时，我们那些父母双亲都在厂子里工作的小孩，放学后也没有什么正经事情可干，就都集中在厂子里面玩闹，妈妮自然成了我们的伙伴。妈妮好象也十分乐意与我们这些小孩子在一起，只要我们来到厂子里，它就会立马朝我们奔来，摇头摆尾地在我们身上蹭来蹭去，然后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们，引诱着我们把平常自己也舍不得吃的东西掏出来，紧着它吃。

       妈妮极通人性，也很会黏人，中饭后我离开厂子去上学，它常会跟我赶脚，送我一段路程，有几次甚至跟到我读书的东风小学。每每这时，我会对它说，“妈妮，我去读书了，你自己赶快回去”。若它还不肯走，我就会假装生气地打它两三下，它才会乖乖地夹着尾巴跑开。当时的安乡县城不大，总共就几条街道，妈妮很聪明，总能够嗅着自己来时做好的标记，顺着原路找回厂子去。

       妈妮十分和善，从不会轻易凶人咬人，它能够在人来人往的印刷厂安然生存下来，除了工人师傅们的宽容大度外，想必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对不熟悉它的人，妈妮绝对是一个厉害的存在。我们厂的这帮小孩与隔壁食品厂的小孩有时会闹矛盾，发生小孩之间的打闹和“战争”，只要有妈妮在，我们就不怕，妈妮就是我们的守护神。对方有时人数很多哟，还有哥哥姐姐们帮忙，但只要一见到妈妮跟着我们，他们就会落荒而逃，四散开来。妈妮其实从没有真去追咬过哪个小孩，它可能并不太懂我们小孩子之间的“恩怨情仇”，只是紧紧地跟在我们一边，兴奋地前后蹦跳几下，或偶尔喊叫几声，但这就足够了。

      那时正是“文革”闹得很凶的一个时期，工厂停产，学校停课，工联、红革会和湘江风雷等造反组织的争斗十分激烈，县城里很不太平，夜里还常常听得到零星枪声。我们那时小，还不太懂事，只是常听到大人们议论哪里又发生武斗、哪里又打死人、“安乡三宝”又怎么样了（当时安乡造反组织的头目，叫丁宝什么、孟宝什么还有陈宝什么的）。大人们把我们小孩子都关在家里，叮嘱我们不要外出，更不要到处乱跑。

      等到街面上稍微平静后，我才又再去了印刷厂。还没等我进门，厂子看门的马伯就一把拦着我说道：“鱼秧儿这些天都去了哪？你这个瞎鸡巴搞，妈妮死了你知不知道？”马伯是北方人，高高瘦瘦的，说一口普通话，平日里喜欢喝点小酒，还会哼唱几段京剧，总喜欢与我们那帮厂子里的小孩子开玩笑。我想，他肯定又是在跟我开玩笑了，冲着他笑一笑，闪身而过。

      后来我才知道，马伯那天不是开玩笑的，妈妮真的死了，是被枪打死的。不知是什么造反组织的一群人，闹闹嚷嚷地来到印刷厂，要进厂子里面抓人。平日里温顺的妈妮那天也不知怎么了，见是生人，狂叫不止，堵在门口硬是不让进。来的那群人十分恼怒，其中的一个骂骂咧咧地竟拔出一把枪来，照着妈妮的头就是一枪，妈妮低哼了一声就倒地不起了。

      妈妮死后，厂子里的几个工人师傅找了两口大瓦缸，对扣着把它埋在了厂子后边一块空地里，我和建春、五毛、兰兰、艳艳等一帮小孩还专门找到那块空地去看了的。此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心里空落落的，好象丢失了什么东西。

      如今许多年过去了，好多事情都已记忆模糊了，但妈妮的样子我还清晰地记得，特别是它那双清纯若水、单纯无邪、直捣人心的眼睛……至今我对小猫小狗仍有一种特别的怜爱，不知是不是与曾经的妈妮有关。

（对面的四层楼房是原安乡县百货公司，它是当时县城除警钟楼外最高的建筑，原印刷厂就在这条街的中间位置）

（原印刷厂大门所在地，现已成为味庄餐馆）

（原印刷厂本部现已成为居民小区）

（原东风小学现为城东小学，我的小学主要是在这所学校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