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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位老友

已有 856 次阅读 2018-1-6 20:09 |个人分类:流年碎影|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记一位老友

   我叫他三哥,是我中学毕业回家后结识的关系最密切也最长久的一位朋友。

三哥名叫皮汝丰,和我同村人。他年长我十五、六岁,身材高高大大,丰神秀骨,仪表堂堂,堪称风流倜傥。他常年留一个“伟人头”(农村人又叫“大背头”),穿着得体,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闲雅蕴藉之气。这使得他和普通村民混处一起时,总是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不太搭调。

三哥谈吐风雅,口角甚利。说起话来口齿清楚、有条有理,很有逻辑性,也很有感染力。他爱谈,又健谈,因而极善交际。在人群中他虽然说的很多,但不惹人厌烦。幽默诙谐,引人入胜。苏东坡论人,说有一种既有才调又有趣味者。三哥正是这种人。这也是他超越众人,和普通乡民大有区别之处。

实际上,三哥本也不是农民。解放初期,他很年轻时即以师范学校毕业生的资格,在离家几十里外的一个地方当小学教师。在同人中,他年龄最小,但能力出众,工作出色,工资高出普通教师一大块。大概是在“反右”运动的后期,他因为“右派言论”被揪了出来。折腾了几年后,最终被开除出教师队伍,“遣返”回了家乡。一夜之间由“国家工作人员”而变成了农民。

三哥做农民也是合格的,甚或可以说是优秀的。在农村没有几年,他就成了一个种田能手,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农业技术员”。无论是种棉花,还是育苗播种,凡属技术含量较高的农活,全村人都要靠他来指导。所以,他在村民中有很高的威望,大多数人都喜欢他、敬佩他。

他好像离过几次婚(至少有两次吧),回到农村老家后,又和本村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姑娘结了婚。主要是因为这一点,使他在乡民心中失分不少;觉得他虽然各方面都挺可爱,但总是有点“另类”。有些人则因此与他成为仇敌,背后的“嘁嘁喳喳”、指指点点自是难免。

我回到家乡后不久就和三哥认识了,并立即为他的人格魅力所折服。我们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我那时尚不满二十岁,是心情最糟糕的时候。举目四顾,凄怆而迷惘。人生路杳,前路何在?正所谓“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我急于寻找一位精神导师,急于把自己的一切迷茫、苦恼都倾吐出来。

三哥那时就成了我倾诉心声的对象。白天忙碌完后,我经常踏着夜色去他的家中,坐在一把破木椅子上和他谈话。我们谈话的内容很广泛:人生、社会、时政、国事、家事、村事……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话题有时轻松,有时沉重。谈得兴起时,三哥会从桌底下拿出一瓶酒,胡乱弄点菜,两个人边饮边谈。我们都很享受这种谈话,似乎从思想的撞击中,彼此都寻找到了自己所渴求的东西。我们不顾忌时间,有时直谈到月落星沉,我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家里。

这样的“彻夜长谈”,不知进行了有多少次。反正给我们都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几十年后重新聚首,回顾前尘,我们都还十分怀念那已一去不复返的“彻夜长谈”,十分珍惜当年那情怀、那友谊。

三哥工作能力强,生活能力也很强。那时物质匮乏,生产力落后,人们普遍生活很困难,他总能在困境中寻找出生存之道。有一个时期,他学会了画一种玻璃画,在一块长方形的玻璃上画上山水或花鸟之类,然后围以木框,俨然一个不错的工艺品,乡人名其为“钲子”。吾乡风俗,凡有人结婚,亲朋好友往往送一方“钲子”以誌祝贺。因此,三哥的玻璃画生意很不错,有时脱销,都得要预订才行。

这就使得三哥的生活水平明显高出大家不少。他无子女,没有家累,加上自己的“创收”,每年他的收入比起普通家庭总能翻上几番。但他不算计、不积累,不“过日子”。钱一到手,便立即花出去。他出手阔绰,吃、喝、抽、穿、用样样都要高出别人一等。隔三差五,总要进城下馆子。等到钱花完了,再设法去挣。有时看到极贫苦可怜之人,随意资助亦为常事。有一年春节后去我家,见了我的几个小孩。他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五元崭新的钞票给她们压岁。这些钱在那时可是个大数目,把我的几个孩子都乐得不行。但他的住房十分简陋寒碜,有人劝他重盖新房,他坚决拒绝:此房虽差,足以养终送死。

三哥是个“老饕”,酷爱吃肉,“食必有肉”是他的基本生活准则。他不事精细美洁,但求块大量足。炖一锅肉,盛以大盆大碗,坐下来慢慢享用。餐后鼓腹而卧,悠然自得。

一九七六年后,中国天翻地覆,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在平反冤假错案的大潮中,三哥的案子也得到了昭雪,他重又成为“国家工作人员”。他恢复原职时,年纪大概在五十岁左右。但他拒绝去上班,给所在单位请了长假,理由是“身体不好”。我曾就此事劝过他,但他同样予以拒绝,欲言又止,似乎别有隐衷。

我和三哥交游一生,彼此都已十分熟悉。但如要总结他的性格,我总觉得不好把握、难以一言道断。不过有一点我是很佩服他的,那就是无论是对人生大事还是具体问题的处理上,收放之际,他拿捏得是十分准确到位的。该收时,他能收。保护自己,免遭伤害,这一点,他是充分注意的。另一方面,该放的,他也一定能放。他决不过分的压抑自己、委屈自己。个人的正当要求、正当权益,他都极力争取并予以保护。他性格中有内敛含蓄的一面,也有狂放不羁的另一面。收而不至于郁结,放而不至于放纵。收得恰好,放亦合度,大体如是。

我离开家乡外出工作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但三哥始终挂念着我。我后来做大学校长,当全国人大代表等等,他由衷地感到高兴。但同时,他也淡然置之:既然做了,那就好好地做呗!似乎这一切都是应当如此,不足为奇。而话语之间,他又表示出好像对我本有更高的期许。

三哥晚年的身体很不好。可能是这一生吃肉太多的缘故吧,他先是痛风,后来又有了严重的心脏病。有一年他住医院,我去看望他。由于病痛的折磨,已非复往日风采。那次见面,我们心情都很不好。临别时,我给他留了点钱,并祝他早日康复。

但我哪里知道,那便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二零零九年春,三哥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终年七十六岁。

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我十分悲痛。当即以“南乡子”词牌写了两首悼念他的词:

               三月正芳菲,报道故人驾鹤归。

           行看新坟生朽草,唯唯,旧事万千

不忍追。

   贫贱订交时,身纵艰辛气未灰。

浊世沉沦期共勉,休悲,话到三更

月影随。

   

             

   毅魄掩黄沙,漫忆前尘泪似麻。

往日形容无觅处,空花,此世觉来

只一嗟。

   最忆始还家,苦雨凄风度岁华。

尔我初交穷贱日,何差,风雅男儿

器量赊。

    这两首词,大体写出了我们两人一生的交往情形。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老是梦到他。梦中的三哥形姿依旧,但又总似对自己有什么不满意、不甘心处。问他,他又支吾其词,欲言又止,好像有话难说一样。醒来后,我很难受,又写了两首诗,记录下了这番情景。

                       

              故人托运化,来去两乘风。

              无限平生意,片言岂可穷。

                       

              今来谋一面,情色见形容。

              欲去三回顾,知怀千万重。

    三哥若地下有灵,愿您得到安息!

2017.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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