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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吹箫人

已有 2619 次阅读 2017-12-25 16:05 |个人分类:流年碎影|系统分类:生活其它|关键词:转载本文请联系原作者获得授权,同时标明本文来自宋益乔科学网博客

夜半吹箫人

一九六八年,我“被高中毕业”后回到了农村贫穷的老家。

之所以说是“被毕业”,是因为我实际上只读了高中一年级。在我升入高中的一九六五年,于此后一年正式爆发的“文化大革命”已呈“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各类政治活动和集体下乡劳动锻炼频频发生。真正坐下来上课学习的时间大打折扣,统算起来,也就一个多学期而已。到了第二年,酝酿已久的“文革”终于来了。和全国各地一样,我所在的那所中学也全面陷入了迷乱癫狂状态。大字报、大辩论、大批判、反“四旧”、上街游行,直到后来的打砸抢、武斗、全面内战等接踵而来。从唇枪舌战、唾沫四溅直到枪林弹雨、血肉横飞,“批判的武器”终于演变成了“武器的批判”。用当时的一个流行词汇说,整个过程真的是“波澜壮阔”。在这一过程中,我亲眼目睹了校长、老师等戴着高高的纸冠,脖子上挂着沉重的铁牌游街示众,也亲历过炮火硝烟,看到过鲜血和尸体。在错愕迷乱中,两年的时间倏忽而过。

一九六八年,随着“军宣队”、“工宣队”进驻校园,一夜之间,原先散乱地分布在社会各处的同学们,又各自归回了各自的班级,旧时的秩序似乎一下子又恢复了。尚在惊魂未定、茫然不知所措之际,上头忽然宣布:所有班级的学生全都毕业了!于是,先是高三、接着高二,最后是我们高一的全体同学,一个个茫无头绪、一头雾水地先后离开了学校,心有不甘而又无可奈何地结束了自己的中学生涯,也把自己的青春永远地留给了那个荒诞的岁月。

回到自己的家乡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感到很不适应。回味过去,瞩望未来,真是百感交集。结局如此,而又四顾茫然,一颗年轻的心无处安放。我没有给老师贴过一张大字报,没有动过任何一位老师和同学一根指头,甚至没有“批判”过任何人一句话。这是我后来一辈子都引以为慰的。但是,我的追求呢?我的憧憬和梦想呢?从此之后,我该走向何方呢?我又能走向何方呢……

那个时候,我经常吟诵唐代陈子昂那首名垂千古的诗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其实,那时我并不是很理解诗人和他的诗的确切内涵。我只是用自己的感受去附会、去感悟,转而用来为自己作证,为自己的心灵沐浴。有好多次,在漆黑的夜里,我独自跑到离村子很远的田野里,对着无边的苍穹,放开嗓子反复地大声吟唱这首诗。有时也吟唱些自编的凄怆调子,或是学着古人,对着远方的夜空嘬口长啸。直到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才兴尽而返。这种情形,直到如今都还历历如在目前。现在想来,也只有在那个年龄、那种年月,才会做出那种类似癫狂的怪异行为。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从行囊中抽出了自己从学校带回的一管箫。夜定后,我坐到土屋前的院子里,月白风清,四周寂无一人,我轻轻地吹奏起来,吹奏着一个年轻人无以名状的孤独和哀伤。

有相当一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夜里都会吹弄我的那支箫。它成了我的贴心伙伴和感情的依托所在。我不懂传统乐曲,流行的革命歌曲又不愿吹,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情之所至,自然而又自由地吹弄,根本不去讲什么韵律节奏。有时一直吹到月落星稀,直到自己兴味索然,才站起身来,甩掉箫管内郁积的口水,带着满身露水,回到土屋内,躺到用一扇门板支起的床上一觉睡去,而不知东方之即白。

我在二零零九年回顾前尘,写过两首绝句,其一曰:

颓舍危倾证酷贫,

曾经避雨躲风尘。

笛音清夜悲如许,

侬是宅头吹奏人。

诗的前两句写的是生活艰辛,居住的土屋颓败欲倾,这已在另文述及。后两句则便是我心绪纷乱而又倾诉无门时夜半吹箫的写照了。

我家没有围墙,前面是一大片空地和一个水塘,坐在院子里便可一览无余。有几个晚上,我看到有一个黑影蹲在水塘边一动不动,似乎在静静地听我吹奏。直到我吹奏完了回土屋时,那个黑影才慢慢站起身来离开水塘。

我知道那是我的一个街坊,住的离我家不到二百米,论辈分我还应该叫他爷。有四十多岁,中年丧妻,身体又不太好,脸色很差,不能参加劳动,好像是呼吸系统有些毛病,喘息促而重。他不太爱和人交际,整天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但我不懂他为何爱听我吹箫。

终于,有一天他主动地和我搭讪,说起话来。他显得比平日热情很多,和我谈了许多方面的话。不过一句也没有谈及吹箫和听吹奏的问题,似乎有意识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又有一天,我正准备吹箫。忽然,从水塘边传来一阵箫声。在清旷的夜里,那箫声分外婉转、清幽,如泣如诉,也更加呜咽、悲怆动听。我没有吹奏应和,只是静静地谛听。月华如水,树影婆娑。良久,箫声停了,我感到脸上有些凉意,是两行清泪爬到了脸颊。

后来,那样的箫声再没有出现。就只有那一次。

再后来不多久,我那位街坊便去世了。

2017.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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