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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刘广定先生讲科技史 ——忆第四届“竺可桢讲席” 精选

已有 3518 次阅读 2017-8-22 00:33 |系统分类:教学心得

2008年4月,我到所里读博的第二学期,赶上了本所第四届的“竺可桢科学史讲席”。

我对讲席一无所知感觉很新鲜,进而逐步才有所了解:1957年1月1日,新中国科学技术史研究的奠基者、中国科学院副院长——竺可桢建议并领导创办了自然科学史研究室,开创中国科学技术史建制化道路,到1975年发展为自然科学史研究所。本讲席显然为纪念他而设。我来所之前,“竺可桢科学史讲席”已举办三届,分别邀请了英国学术院院士劳埃德教授[①]ProfessorG.E.R. Lloyd)(2001年)、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前所长陈方正教授[②](2004年)和美国纽约市立大学道本周教授[③](2005年)(Professor Joseph Dauben)前来讲学,可惜我无缘听到。

本届讲席由刘广定教授[④]主讲,主题为"從當代知識談往日科學",讲座的课程分为八讲,议题、时间和地点分别如下:  

1.甾類化學與秋石418,周五上午9:00-11:30,所大会议室

2.蒸餾技術與燒酒422,周二下午13:30-15:30,学术报告厅

3.試探"考工記"成書問題425,周五下午13:30-15:30,学术报告厅

4.古代中國的造車技術與中外知識交流429,周二下午13:30-15:30,学术报告厅

5.中國的火藥與火器,5月6日,周二上午9:30-11:30,学术报告厅

6.造紙--世界首項永續化學工藝59日周五上午9:30-11:30,学术报告厅

7.試探中國未產生近代化學原因,5月13日,周二上午9:30-11:30,学术报告厅

8.試探中國近代科學發展遲緩原因516,周五上午9:30-11:30,学术报告厅

9.化学家眼中看红学──谈一些少人注意的问题,5月11日,9:30-11:30,中科院文献情报中心多功能厅,也是中国科学院科学文化论坛2008年第二讲。

讲席是每次课时约75分钟再加30分钟讨论。所内硕士、博士生和很多老师及一些所外人员到场学习并积极参与讨论。和我一个宿舍的硕士研究生邸利会同学,为本课程秘书,为讲座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422,周二下午13:30-15:30,2.蒸餾技術與燒酒,在所学术报告厅举行在刘广定教授的幻灯片中有提取器(soxhlet extractor)图片刘教授介绍该仪器的使用方法及功能言谈中好像并不熟悉其在大陆的说法我在化学实验室中使用过这样的仪器就举手发言:“在大陆称其为索氏提取器”。刘教授颔首表示赞同,并在随后的讲述中采用了大陆的说法。另我孤陋寡闻,讲座中听刘教授说“包括”为“包刮”(baogua)也很奇怪,后又听过几位台湾科技史学者也是这样,方知台湾人都这样读的。

5月11日,中科院文献情报中心多功能厅听完刘教授的红楼梦讲座,主要内容如下:“喜爱我国著名古典小说《红楼梦》的读者很多,研究的人很多也很多。其原因除文章优美,故事动人,内容错综复杂,却又常有扑朔迷离、前后不一之处。不同版本又偶有出入。故费人猜疑、遐思,而见解、观点各异。 然而,无论见解、观点如何,"版本"依据至为重要。现拟以不同版本为据,从科学的角度谈"女儿是水作的骨肉","茜雪的名字","荣国府的玻璃窗","茄鲞或茄胙"等几个少人注意的问题。 []讲座结束后,我和孙烈等打道回府(打的回九爷府),车上大家热议刘教授的讲座,我对红楼梦谈不上研究,但却对刘先生的一些观点不以为然,现在想来纯粹是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在作怪。孙烈说无论如何刘先生的红学研究独树一帜,还是得到红学界承认的。

竺可桢讲席作为研究生的一门课程,有学分要给。所以讲座快结束时,所里让硕士博士们提交学习报告。当时所里管教学的罗凤河老师让写作业,我和一些同学都不知该怎么写、感觉没什么好写的。这和刘先生的讲座内容限于古代化学、造车、考工记等相关,多数同学对这些很陌生。即使刘先生紧扣时代的“中国古代造纸永续发展观点”又是我和一些同学不完全支持的。刘教授的讲座,学化学的听起来对口一些,但化学出身的毕竟少数。现在看到这句话,感觉很在理:“本次刘教授将从秋石、烧酒、造纸、火药等谈及科学发展、化学工艺及中外知识交流等方面,引领年轻学者探索科学史料与现代科学技术间的论证关系,解读中国化学学科发展的轨迹。”,[⑥]但当时由于初步接触,没有基础,理解很是肤浅。刘先生的讲座更多的是摆事实讲道理。学生们也许和我一样,更愿意听些当下的、西方的、“时髦”的东西,而这可能不是刘先生的长处。我甚至对这次“竺可桢科学史讲席”感觉不满足,虽然前三次讲席没听过。

王扬宗、张藜等老师都是搞化学史出身,一天晚上在娃哈哈大酒店宴请刘广定教授,我和老孟及师兄袁卫东等也有幸参加。席间,谈到刘教授的红楼梦研究,正好一道菜为茄子所做,就说起红楼梦的"茄鲞(xiǎng)或茄胙(zuò)"如何如何,刘教授问这道菜不是吧,王老师和大家都否定。随后谈起文学之事,大家话题较多,我喜爱文学,也多说了些话。

剩下的讲座继续进行,5月13日或5月16日,大家坐好后,刘先生立在讲台前开始发作业,学生都感到很新鲜,以前也不是没交过作业,一般不发的,只得个分数。在座的同学都很期待,刘教授一个个喊大家的名字,也算认识一下,喊道谁,谁上前拿回作业,作业都得到刘先生的精心批改。没想到刘先生第一个喊“胡孝忠”并四下寻找,我起立,刘教授才知是我也没表示什么,我上前拿回作业,发现上面刘先生画了好几个红对勾,对勾越多分数越高,意即对我下面的作业比较满意吧:

刘先生的报告内容丰富,涉及的面很广,其中我自己较为陌生的东西,只能是虚心学习了、也谈不上什么感受。下面我主要就自己有些感想的东西做个总结,也不负刘先生的谆谆教诲。

“蒸馏技术与烧酒”一讲中,刘先生把古代的蒸馏技术和近现代化学实验技术结合起来,并通过多种材料的中西比较以得出自己的创见。[⑦]这种融通百家的方法,体现出刘先生的学术功力,确实令人敬佩和值得学习。并且也澄清了我长久以来困惑的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古代何时有蒸馏酒的问题。这样以后在读到关于酒的材料时,就有了一个好的参照。

另外,受刘先生的启发,既然蒸馏技术在古代主要用于炼丹和取花露,是皇家贵族和有闲道人的奢侈活动,那麽我想蒸馏技术的应用范围还是很小的。这种技术传播到民间,用于烧酒的制备,应该说是体现了技术至上而下的传播。先前皇家贵族和有闲道人基本上处于实验室规模的蒸馏器具和实践转化为民间大规模的蒸酒设备和技术活动,应该说促进了技术本身和民间智力进而是开创了中国蒸馏酒文化的发展。按西方技术语境研究视技术为扩展知识的看法,[⑧]蒸馏技术的传播应该是一个例子。

受刘先生蒸馏仪器中西比较的启发,我想到现在实验室全是西方的玻璃仪器,也就是中国古代的实验器具都没能在实验室中得到继承,这是科学革命、包括化学革命没在中国发生的结果,可以说中国古代的实验器具系统中绝了。这种事实无疑令人十分遗憾。其中原委是否还值得探讨、又如何探讨呢?我不知道。[⑨]

刘先生引入红楼梦中黛玉吃蟹后要烧酒的材料,确实令人耳目一新。我对文学和艺术材料引入科技史研究很感兴趣,但还是不知如何操作,也缺乏勇气。像刘先生这样的大家的实践无疑给我们后进树立了榜样。这是我们应该像刘先生学习的地方。但在这个具体材料的应用上,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文中写黛玉自己倒酒,见是黄酒,不喝而要烧酒,想热热的喝一口,并且也只喝了一口烫好的烧酒。因此我感觉壶里装的是烧酒而不是黄酒。不知刘先生以为然否?

在“造纸----世界首项永续化学工艺”讲中,刘先生对造纸的历史考察细致入微,从永续的角度做文章也很扣时代节拍。但我个人感觉废物利用、节约成本是人类或有些动物都有的本能。中国古代废纸的再加工再利用只是众多废物利用的一种很平常情况而已,它应该和当时利用新材料造纸并存,所以我觉得这并不能体现出永续发展的思想。[⑩]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想,并没有如刘先生那样翔实的资料考证,其中有多少值得肯定的成分,还请刘先生定夺。

中科院图书馆又听了刘先生的红楼梦报告。感觉刘先生在红楼梦的版本研究上功夫很深,也很有心得,基本让圈里人无话可说,但在对红楼梦的科学解读上,却有很多争议。比如李纨在自己家里、院子里又没有闲杂人等的白天歪着睡、不是脱衣钻被窝睡用不用挂窗帘?比如站在远处隔着玻璃窗看不到屋里,那站在近处或贴着玻璃窗能不能看到等等。[11]

我对红楼梦谈不上研究。对这些研究和争论也无话可说。我只是感觉科学和人文都有着各自的硬壳或都有各自的地盘、历来隔阂很深。现在开始互相攻击又互相防范对方的攻击。布鲁诺·拉图尔和史蒂夫·伍尔加合著的《实验室生活:科学事实的建构过程》代表人文知识分子将自己矛头深入科学领地后得到的一种成果。这种成果使科学这个黑匣子变的有些灰色。拉图尔等人的实践体现出人文知识分子的勇气和开拓精神。对应的,人文领域对科学家来说,也是个黑匣子。刘先生的红楼梦研究应该是科学家对人文领域拓进的行动之一,刘先生在此扮演着开拓者的角色,当然也必然遭到阻击。

斗争也是交流,这种交流正变的多起来。这是我希望看到的,也是我希望从事的, 就像刘先生那样。当然,我会选择别的进路,虽然这种进路我还在寻找或选择。[12]刘先生的科学史研究还是科学圈里的研究,我更看好他的红楼梦研究,其相对价值更大。

还有两次吧,刘先生的讲座就要结束了。听刘先生说将要飞回台湾时,心中不免泛起丝丝涟漪。日久生情,刘先生健康乐观的形象是越来越熟悉和可亲可爱了。怎么说呢,在以后的日子里,祝刘先生身体健康,学术进步,合家幸福,常回大陆看看吧。

作业批语中,刘教授还鼓励我做学问不要怕批判,要勇于坚持自己的观点和看法!当时我刚进所,学功全无、面薄肉嫩菜鸟一个,初尝学术界的枪林弹雨和唇枪舌剑,还缺乏经验和耐受力,所以对刘教授这句话也是颇为感动、感受很深。

正如我在作业中所写的“听刘先生说将要飞回台湾时,心中不免泛起丝丝涟漪。日久生情,刘先生健康乐观的形象是越来越熟悉和可亲可爱了。怎么说呢,在以后的日子里,祝刘先生身体健康,学术进步,合家幸福,常回大陆看看吧。”这种依依惜别之情又是讲座结束时产生的一些真情实感。

这种感情的变化又是学术之外的。比如对我作业的欣赏、比如导师王扬宗宴请大家酒席上的接触(也还不熟)、比如讲席结束后的合影留念等。总之在将近结束时,我打了一份我的那几篇小说散文送给刘先生,也买了一小盒咖啡以作纪念。孙烈送了书、史晓雷送了书并陪刘先生坐了北京公交地铁、逛了街吃了饭、听了京戏(刘先生请客)等等。也许或者肯定这是我及其他同学和刘先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在分别之际,对一位为我们劳作后的台湾前辈学者,哪怕是一点点馈赠,也许能使他感到大陆学生的些许心意和温暖,而不仅仅是公事公办。

听刘先生说过,这两年退休后理他的人少了。刘先生的大陆之行,也许能排解他的孤独和寂寞。刘先生的寂寞是否代表了科学史这个学科的孤独?看到同学谈论就业的艰难,同道中人,不禁惺惺相惜。

刘先生回台湾后,所里曾雄生、王扬宗老师先后有台湾之行。刘先生首先托曾老师赠我《大师的零玉》,[13]又请王扬宗老师捎来《中国科学史论集》,[14]这使我倍感荣耀也很不安。

现在我悟到刘先生其实也是我的一个现成榜样。我也可以走他化学、化学史、科学史、红学(文学)相结合的道路。当然真正的实证研究,我才开始入门,还需在王扬宗老师的教导下认真学习如何操作。说实话我感觉做实证研究很难也责任重大,我更喜欢自己感觉容易些的虚构:自由想象,不用拘泥于材料的新旧和真实与否。这或许有负于刘先生及王老师的期望。

  刘先生《大师的零玉》我看了一遍,很喜欢他这种风格的文章。里面很多东西,我第一次读到。也感觉到台湾和大陆观点及视角的不同。我及其他学生虽生也晚,但起点和素质不见得比刘先生好,比如留学经历和外语水平等。

这次讲座,是我第一次和大陆外学者比较深入的接触。刘先生又是台湾的,我体会到海峡两岸一家亲的感觉。这种“国际”交流的经验是孤陋寡闻的我以前所没有条件获得的。期间不仅在学术上更多在学术之外收获不少。确实应该感谢导师王扬宗提供和刘先生课堂之外交流的机会,也感谢刘先生对晚辈的厚爱,也感谢所里举办这样的讲座。

总之这使我学会在批判之外,更应有一种宽容的心态去面对学术工作。如果说我在交给刘先生的作业中有意将一些问题及批评藏于委婉的语句中,多少有些“忽悠”的话,现在看来或许“歪打正着”,它掩盖了我的一些幼稚和鲁莽。

对我和一些同学来说,讲席的影响至今还在延续。完整地考虑,这是一次充满学术理性和人文情感的竺可桢科学史讲席”!刘先生将其一生所学奉献于我们,很好地体现了两种文化的沟通。虽然我当时对它的内容不满意,但那是我对“竺可桢科学史讲席”过高的不切实际的虚幻想象。讲席由多位大家构建、是伟大的,但具体每个讲演人又有着自己的特点和局限。看似浅显的道理,却是这次经过实际后我的收获之一。所里老师们重视、促进课堂外的交流很有意义,如果上博士不是仅仅做一本论文的话,这些都是很感性很美好很真实的经历!

2008年5月完成“作业”

2016年8月暑假间初稿

2016年10月5日星期三国庆节期间完成

2016年10月21日史晓雷校阅


[]首届“竺可桢科学史讲席”讲演提纲http://www.agri-history.net/news/zkz1.htm或龚旭,劳埃德的新科学史观及其启示,自然辩证法研究,2002年第4期。

[]2004年“竺可桢科学史讲席”通知http://www1.ihns.ac.cn/education/zhu04.htm

[]第三届“竺可桢科学史讲席”开课,中国科技史料2005年第1

[]刘广定教授,1938年生,1960年台湾大学化学系毕业。1968年美国普渡大学(Purdue University)化学博士。1970年返台任教,2006年2月退休,现为台湾大学化学系名誉教授及兼任教授。曾获台湾教育部理科学术奖(1988年),中国化学会(台)学术奖章(1994年),中山学术基金会学术著作奖(1995年)。2005年膺选英国皇家化学会会士(FRSC),2001-2006年担任国际学术期刊Journal of Physical Organic Chemistry编辑委员。

[]511日报告:化学家眼中看红学──谈一些少人注意的问题http://www.ihns.ac.cn/xwzx/xshd/200809/t20080910_239348.html2016917日。

[]王府牡丹花正艳科学史家授业忙http://www.ihns.ac.cn/xwzx/xshd/200809/t20080928_239373.html2016917日。

[]刘先生否定了李约瑟“虹灯是升华器”、曹元宇“宋代有蒸馏酒”、袁翰青“唐代有蒸馏酒”的看法,认为元以前没有蒸馏酒,传统中国人只喝酿造酒。由此,刘先生认为鉴定文物要谨慎下结论。

[]当时自愿参加了张柏春老师主持的技术史学习班,曾阅读并翻译过一篇英文技术史文章,文中有此技术的定义。

[]对此问题曾向王扬宗、袁江洋老师请教,他们表示值得研究。刘先生只是否定虹灯为升华器,重点不在中国传统实验仪器系统。

[]刘先生此讲不见于其2002年出版的代表作《中国科学史论集》,似单为本讲席而即时增加的。

[11]刘先生的《红楼梦》研究可参看2006年大安出版社《化外谈红》,刘先生认为:“《红楼梦》第七回的一些版本中提到隔着玻璃窗看见李纨午睡的情景,这也是晚清抄写者自己加入的。在《红楼梦》成书时代,中国尚未普遍使用玻璃窗,因此一些抄本中提到玻璃的情节明显为后人添加,可见抄写者有时会按照自己的意愿添加和改写书中内容。”http://news.ustc.edu.cn/xywh/200805/t20080521_59593.html2016918日。笔者觉得刘先生此观点缺乏足够证据。

[12]两种文化、心灵史学、文学和科学这些都是我感兴趣的,其中两种文化的进路,刘钝老师说太老了。

[13]可参看大陆版本《大师遗珍》,文汇出版社,200871日。

[14]本次讲座内容大都在书里,另对该书评价可参看以下文章:苏云峰,书评,汉学研究,民国92年第21卷第1期,http://www.docin.com/p-618791179.html2016918日。汪丰云等,梦中自有化学人——我国台湾红学化学史学家刘广定教授,化学教育,2014年第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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