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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读唐诗之故人西辞黄鹤楼 精选

已有 6020 次阅读 2018-4-13 12:12 |系统分类:诗词雅集| 唐诗

 

慢慢读唐诗之故人西辞黄鹤楼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这首诗大家都很熟悉。山水田园派的孟浩然年长于李白大约十二岁,成名已久,“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李白对孟浩然也仰望已久(“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赠孟浩然》),寓居安陆时,时相往来,志趣相投。开元十八年(730年),孟浩然欲往广陵(今江苏扬州),李白于江夏(今武汉市武昌区)送别时作此诗。

 

唐人送别,常有两个关键词:一则曰“柳”,一则曰“酒”。

柳,谐音“留”,而且长条依依,似牵人衣,其音其形,都深具惜别之意、挽留之情。《诗经》中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名句,是否那个时候,已有借杨柳以诉留别之情的风俗?所以三千年来,自“杨柳依依”,到“晚风拂柳笛声残”,送别之情,总与这青青柳色难舍难分。

至于酒,唐人好酒,高兴时要喝酒,痛哭时要喝酒,悠闲时自酌,会客时对饮,送别时自然也要借酒壮行、借酒浇愁。所以,送别时常常得找个能坐下来喝酒的地方。

这个地方,或在长亭短亭处。金陵城南五十里有古送别之所,名为劳劳亭,又名临沧观,李白曾作《劳劳亭歌》(“金陵劳劳送客堂,蔓草离离生道傍。古情不尽东流水,此地悲风愁白杨……”)、《劳劳亭》(“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这两首诗里未写酒,不过按李白为人来讲,当此离愁别恨之际,不喝几杯,怎能痛快离别?王昌龄曾作《留别郭八》:“长亭驻马未能前,井邑苍茫含暮烟。醉别何须更惆怅,回头不语但垂鞭。”于长亭置酒送别,喝到暮色苍茫、主宾皆醉,离愁稍解,才能勉力上马离去,只是远行者坐在马上,仍然依依回首,不忍挥鞭放马疾驰。

长亭置酒送别的习俗,唐以后也绵延极久,故元人王实甫《西厢记》有《长亭送别》一折:“今日送张生赴京,十里长亭,安排下筵席……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李叔同作《送别》,上阙也以“长亭外,古道边”开篇,以“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结尾。

置酒送别,也可能在别的地方:王维送故人出阳关赴西域,在渭城客舍:“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白居易于浔阳江头送客,是在客船之中:“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主人下马客在船,是互文,并不意味着主人在岸上客人在船上对饮,而是主人与客人下马之后一起上船饮酒送别。也有直接在酒肆之中送别。李白离开金陵东游扬州时,友人于酒肆饯行,于是作《金陵酒肆留别》:“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另一个常见的送别地点是游宴之楼。王昌龄《送魏二》云:“醉别江楼橘柚香”,此楼无名,临江而立,当是游赏之地;又有《芙蓉楼送辛渐》一诗,按百度百科的解释,芙蓉楼原名西北楼,在润州(今江苏省镇江市)西北,登临可以俯瞰长江,遥望江北,据《元和郡县志》卷二十六《江南道·润州》丹阳篇云:“晋王恭为刺史,改创西南楼名万岁楼,西北楼名芙蓉楼。”则芙蓉楼本是游赏长江之楼。

 

李白送孟浩然,则是在黄鹤楼。

当年孙权在鄂县称帝建都,为拱卫都城,在今武昌蛇山东北隅筑城,因面对北岸夏水入江之口,故名为“夏口”,“城西临大江,江南角因矶为楼,名黄鹤楼。”(唐《元和郡县图志》)则其始创时,是用于军事的瞭望戍守之楼。后来才逐步演变过往行人为“游必于是”、“宴必于是”(阎伯理《黄鹤楼记》)的观赏楼。

黄鹤楼当汉水入长江的水道要冲,商旅众多,常有行人在此处登舟,东去西往,又因常为游宴之楼而有酒食可供,于是很自然也成了送别之楼。

说起来,汉水入长江之处,应该商旅更多、更宜游宴送别。不过一则大约因为武昌建城较早、人烟繁茂;二则大概因为汉水入长江处在夏季常有洪水泛滥(由此建龙王庙以镇压洪水,但屡建屡毁,故有“大水冲了龙王庙”之俗语),故而这长江水道要冲的游宴与送别之处,到底落在蛇山脚下的黄鹤楼。

唐代的黄鹤楼是什么样子,今人已不复见。不过唐人阎伯理有一篇《黄鹤楼记》:州城西南隅,有黄鹤楼者。《图经》云:“费祎登仙,尝驾黄鹤返憩于此,遂以名楼。”事列《神仙》之传,迹存《述异》之志。观其耸构巍峨,高标巃嵸,上倚河汉,下临江流;重檐翼馆,四闼霞敞;坐窥井邑,俯拍云烟:亦荆吴形胜之最也……

钱穆曾说,唐代州县财力雄厚,故而遗留下来的城池往往也雄厚高大,唐以后收财力于中央,地方城池则多显薄弱。

参照此说,对照《黄鹤楼记》,再对照唐代建筑风格之特点(具体可以参见记录片《大明宫》复原的唐代大明宫建筑风格与建筑规模),今人悬想,大略也可见唐代黄鹤楼的雄伟壮观之景象。

下图是1868(同治七年)的黄鹤楼,该楼于1884(光绪十年)被烧毁。此楼规制与唐代黄鹤楼肯定是不一样的,但也可以想见,当年李白与孟浩然登临这样高楼、俯瞰浩荡长江之时的心境。

http://www.sohu.com/a/145441609_685219

黄鹤楼下,便是长江码头。尽欢而散,相携下楼,孟浩然于此登船,长江浩浩东流,扬州在东,黄鹤楼在西,故曰“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的繁华富丽,天下闻名。

南朝宋人殷芸的《小说》一文:“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或愿为扬州刺史,或愿多资财,或愿骑鹤上升。其一人曰:‘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欲兼三者。”

唐代扬州为大运河中枢,“广陵当南北大冲,百物所集”(《唐会要》卷86),“江淮之间,广陵大镇,富甲天下。”(《旧唐书》卷182)

《元和郡县志》称:“扬州与成都号为天下繁侈,故称扬、益”。时人称“扬一益二”。

扬州的繁华,在中晚唐时,仍为一时之冠。

王建《夜看扬州市》云:“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

当然,更著名的还是杜牧写扬州的诗句: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寄扬州韩绰判官》);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赠别二首》其一)

美景与佳人,都是扬州城的标志,有此城故有斯景斯人。

好友离别,本来是件悲伤的事。但是孟浩然要去的是扬州,而且又当烟花三月——柳絮如烟,繁花似锦,相映生辉;更兼时有春雨绵绵,如烟如雾,烟雾里看花,烟花里看扬州,如梦如幻如仙境。这样的季节里去往扬州城,这就让远行者与送别者都悲伤不起来了。此时此刻,远行者心中或许满溢的都是向往与兴奋,送别者的话语里,或许都是勉励与欣羡,离愁别恨,都被那想象中的烟花扬州城冲淡到几不可见了。

李白写景状物,往往有大处着眼的精准,“烟花三月”如此,“东风已绿瀛洲草”、“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也如此。廖廖数语,便已勾勒出一幅风光无限的彩墨山水长卷。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对烟花三月扬州城的憧憬与兴奋向往,在朋友乘坐的客船渐渐远去、渐渐不见之际,也渐渐淡化低落下去,惆怅别情,重新升起,遥望江水流入碧空,这惆怅离别之情、依依不舍之意,便如那江水一般流动不息。

今日长江上航运繁忙,或有送别者也多在江堤上,居高临下,大约很难想象“孤帆远影”的景象。不过,看看下面这张近代武汉的老照片,可以试着去掉最下方的筏船,或者将其他船只都去掉,只留下一两艘,从这个平视乃至于近于仰视的视角去看长江上的帆船,大约可以体会一二李白当年所见的天地浩渺景象、当时那送别友人孤帆远去的惆怅心境了。

http://www.sohu.com/a/145441609_685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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