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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父亲--老思移

已有 1127 次阅读 2019-9-8 22:34 |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2016年三月,研二下学期刚开学没多长时间,突然接到妈妈的电话,让我回家一趟,说爸爸被诊断为直肠癌。晴天霹雳,让我不知所措。匆匆的向导师请完假,便踏上了回家的列车。从此,父亲为期三年半的抗癌之路便由此开始了。

其实,爸爸肠子不舒服,已经很长时间了,但疏于检查,谁也没有想到这么严重,也一直以为是痔疮,直到感觉病态严重,才去医院检查。当时,爸爸去了县里的医院,医院的医生告诉父亲让家人来一趟,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便疯一般的跑回家,告诉妈妈他可能得重病了。妈妈赶紧联系姐姐,一起去了医院,最后被诊断为直肠癌中晚期。姐姐和姐夫赶紧到处联系医生,托人帮忙想办法,最后请了河北肿瘤医院外二科的老主任主刀做手术。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爸爸还处于昏迷状态,这是我第一次见那个坚强、刚毅的男人如此脆弱的躺在那里,我的心里防线立马崩溃。对于癌症,我们是如此的恐慌、惧怕及陌生。但手术后,我还是在天天祈祷,希望切除肿瘤后能够治愈,再多活一段时间,即使心里明白,得了癌症就相当于判了死刑,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医院的病床十分紧张,每天楼道里都塞得满满当当,也经常看到因癌症而导致的众多家庭的破碎,时常耳边充斥着因亲人离去而悲痛欲绝的哭声,因家人患病而无可奈何的叹息声,因缺钱救治而产生的父亲与孩子的争吵声。在手术半个多月后,医生便让爸爸出院了,因为病床实在周转不开。这时伤口还未愈合,所以只能在家静养。接下来面临的一个很大的心里负担便是以后爸爸只能依赖造口袋来排便了。由于肿瘤在直肠的位置较低,所以只能将肛门也切除掉,然后让肠道转道,在肚皮上开一个口(造瘘术),并佩戴上造口袋进行排便。我感觉这样会产生很大的心理阴影,毕竟自己的身体不完整了,肚子上有个口子,干什么也很不方便。但爸爸就是那样的乐观,他并不以为然,比我们的接受能力要好很多。

接下来,爸爸每天要按时服用抗癌药物,但在2017年的时候,去医院复查还是发现癌胚抗原的值较高,所以医生建议进行化疗,从此又进行了为期半年多的化疗,化疗是非常痛苦的一个过程,很多人都会因为这个而掉头发,食欲不振,恶心等,那种痛苦是常人难以理解的,但爸爸还是很乐观的坚持了下来。其实在化疗的过程中,已经能确定爸爸的癌症是复发了,这把我们唯一的希望都打碎了。等到了2017年底,爸爸又进行了为期几个月的放疗。之前的化疗在石家庄进行的,每个月需要跑石家庄一次,在那呆三天。而放疗需要每天进行,爸爸不愿意租房子或者在别人家借宿住在石家庄,所以最后决定在我们辛集进行。但这样就需要爸爸每天早上坐公交车去医院。可以说放疗的过程真正把爸爸击垮了。每次放疗回来,爸爸就像耗费了全部的精气神,也有老乡见到我妈说,看谦(我爸爸的名字)真是太痛苦了,在公交车上每次都是汗如雨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自从放疗之后,我爸的身体每况愈下,到了2018年5月,又一件大事突如其来,就是我爸每天吃掉的东西都会吐掉,身体极其难受,也日渐消瘦,每天只能靠打葡萄糖维持,后来在石家庄医院做检查,被确诊为肠梗阻,这时候我恰巧请假在家,所以我这次一直陪着爸爸在医院。由于石家庄的医院做手术排不上队,所以还是回辛集的医院做了一次肠梗阻的手术。这又是一次不小的手术,需要开膛破肚,把肠子梗塞的部分疏通或切除。做手术那天,医生做到一半,从手术室出来告诉我和我姐,我爸肠梗阻的原因是因为肿瘤的压迫造成的,当时那段肠子、肿瘤、附近的骨头、神经、血管都紧紧的咬合在一起,只能将那段肠子放弃在那,然后把两侧的肠子重新连在一起,医生出来的目的是告诉我们,虽然现在肚子被切开了,但肿瘤的形势已经很复杂,根本没有可能再切除了,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我和我姐强忍着泪水,跟医生点点头,等到医生再进去的时候,我俩已经泣不成声。这时候,天真的塌下来了,我们唯一的一点点侥幸与幻想也被浇灭了,接下来等待爸爸的便是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也就是在5月底,在医院的时候,我得知自己通过了国家基金委的公派留学项目,这也算是对爸爸的一个慰藉吧。等到这次完事回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团队送毕业生,这次我喝的酩酊大醉,也出了不少丑,但我是真的想醉一场,我抑制不了内心的苦闷与悲伤。

下半年,十一的时候,我即将踏上去美国的旅程,但心里却始终放着这块大石头,我心里无数次的设想,爸爸到底能不能挨过这两年,平安的等我回来。带着很沉的心理包袱,我只能硬着头皮赴美求学。我必须这样,必须毅然决然的离开,必须干好自己的事情,因为,在父母心里,长久的陪伴并不能真正的让他们身心放松。我需要做的是尽快的学有所成,尽快的毕业,尽快的找到一个较好的工作岗位,尽快的安家立业。只有孩子们过得好了,他们才会没有心理负担,才会认为这几十年如一日的辛勤劳作物有所值,这大概是很多父亲母亲的心声吧。最终,爸爸还是没有挺过去,在我离开将近一年的时候,他静静的离开了。

爸爸这两年受的痛苦真的是无法形容的,在两年前,他就开始因为癌痛而坐卧不安、辗转反侧,经常疼的满头大汗。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会出门去街上溜达,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从那时候开始,就需要大量的服用吗啡、曲马多、芬太尼等止疼药,而到去世前,服用的剂量逐渐的增多,每天需要服用两盒曲马多、片剂的吗啡和针剂的需要交替进行、每两天还需要一贴芬太尼止疼贴。我们一方面真的担心这些精神类药物会摧残爸爸的生命,但一方面看到爸爸如此的痛苦,真的是不忍心不让他服用止疼药物。他真的很坚强,即使再难受,他也会忍着不和我妈抱怨,他知道妈妈很劳累,所以只是自己疼的偷偷哭泣。在放疗的那段时间,爸爸和我妈说,希望这次化疗完能再活个三五年,那时候儿子们也都成家立业了,自己那时候再死,妈妈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而从今年开始,他已经彻底下不来床了,这时候日益增大的肿瘤已经从原来做手术的刀口处长了出来,妈妈说那就像人脑子一样,十分的可怕。我妈每天晚上就在肿瘤上用碘伏进行消毒,我想想都感觉不能接受,如果是我自己的话,肯定会坚持不下去而一死了之。因为每天还需要服用多种的药物,爸爸会自己用一个小本记录每天每种药物服用的时间,我看到,在之前每天都会记录的清清楚楚,工工整整,而到了8月22号开始,就已经字迹潦草了,也写不完整了,这时候他已经开始有些糊涂了,脚也水肿了,自己也逐渐放弃治疗了。到了25号早上,和爸爸通过微信视频见了面,他已经几乎不能说话了,眼睛也睁不开了,只是隔一会勉强睁开眼看看我,嘴里只有一个词“没事儿”。到了下午,爸爸就断气了,我姐进行了半小时人工呼吸,我表哥(医生)给打了强心针,但都无济于事了。家人为了让我看到爸爸最后一眼,直到等我赶到家的第二天早上才去火化,看着爸爸在冰棺里煞白的脸庞,被冻得像一个雕塑,我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我爸爸是典型的“父爱如山”的那种人,平时其实和我们的交流并不是太多,但我知道他的心里装的只有他的子女们,这一辈子也在为了我们不断的操劳。在我家,我姐比我和我哥(双胞胎)长11岁,所以妈妈爸爸的年龄都已经不小了。本想再辛苦几年,等我和我哥稳定下来,就可以享享福了,结果人世间的事情总是与愿相违。我爸爸也是那种典型的“汉子”,不像我那么撑不起事,那么“为赋新词强说愁”,在他那里,生活的任何困难他都可以忍受,任何艰辛都可以承担并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他既是那种“糙汉子”,换个词也可以说成“爷们”,不在意那些细节,不卑不亢。他从来不给自己过生日,因为他并不在意这些。直到今年的生日,他意识到自己身体抗不过今年了,才第一次提出要求,想吃一次我妈做的红烧肉。他也是那种“细汉子”,他虽然只有高中学历,但在很多方面的能力都远远的超过了我们,他有着极强的设计能力及动手能力,仿佛生活中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他也叛逆过,年轻的时候喜欢打麻将,并且经常是整宿玩的那种,但到我们上小学的时候,为了多挣钱积攒家业,说戒掉麻将就再也没玩过一次。他经常和我家的顾客调侃,等我和我哥结婚后,他再“重操旧业”,可惜这个愿望再也不会实现。他也为自己的“养老”生活做了美美的盘算,以后种一片菜园子,种几颗果树,养两只羊,静静的度过余生;也可以和我妈分别给我和我哥看孩子去,但这一切都已成为了“妄想”。

到今天,爸爸已去世半个月了,我也即将踏上返回美国的行程。看着他那空旷的屋子,看着他受尽折磨时所用的床榻,看着他那为了忍受痛苦而偷着藏好的一包烟头,看着他那用剩下的一盒盒化疗药、止疼药、利药尿、消炎药……仿佛一切都在眼前,可又一切都已逝去。已经28岁的我,一没有成家,二没有立业。这或许是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是我最大的愧疚。如果有来生,我还会做爸爸的子女,去完成那些未尽的希冀与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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