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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古诗:花开花落细数之

已有 808 次阅读 2018-12-7 11:39 |系统分类:教学心得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杜秋娘的《金缕曲》直白如话,耳熟能详,但我们真正读懂了吗?在清代蘅塘退士孙洙选编的《唐诗三百首》中,它为什么成为了压卷之作?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或许,答案就在于诗中洋溢着的人类生命的主体意识和生活况味。

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天地是什么,时间是什么,生命是什么,个人是什么?我在故我思,我思故我在,伟大的诗人和科学家都是哲学家,都不可避免地思考人与宇宙的存在和性质,人生的目标和意义,个人的行为和归宿。这些追问,从中国的卜辞、诗经、天问到汉魏辞赋、唐诗宋词,从古希腊的哲思、古印度的佛问到近现代的人是主体、机器、基因,反复咏叹,低回不已。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然仰观上下,纵览今昔,地球只是浩渺宇宙的一粒微尘,一瞬流光,人类只是地球偶然出现的一种生物,一段往事,而每个人也不过是无中生有,芸芸众生,苏世独立,向死而生而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据杜牧《杜秋娘诗》序: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为李锜(740807)妾。后李锜叛灭,籍之入宫,有宠于景陵(宪宗)。穆宗即位,命杜秋为皇子傅姆。皇子壮,封漳王。郑注用事,诬丞相欲去己者,指王为根。王被罪废削,杜秋因赐归故乡。杜秋娘美艳如花,聪慧如珠。但在大时代的风雨中,一枝一叶的个人,如何面对和抵抗跌宕起伏的命运?

康熙四十四年,曹寅奉敕主持、彭定求等人编纂《全唐诗》,为了政治正确,开卷之作选择了李世民的《帝京篇》。但张九龄的《感遇》寄寓了他一以贯之的生命思考,成为了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开篇: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杜牧刚直有奇节,以济世之才自负,敢论列大事,指陈利病,曾注《孙子兵法》。其诗文注重政治教化,批评元白淫言媒语。然而,灰色的理论触及了多彩的生活,高蹈的理想遭遇了窘迫的现实,往往左支右绌,丢盔弃甲。杜牧长诗《杜秋娘诗》、《张好好诗》哀婉动人,短诗风采摇曳,风情颇张。

北宋叶梦得《贺新郎》之“睡起流莺语”,因结句有“谁为我、唱金缕”,《贺新郎》又名《金缕曲》。顾贞观的两首《金缕曲》,深情惓惓,凄婉彻骨,甚至被推为最佳清词。刘雪庵曲、黄嘉谟词《何日君再来》,罗大佑词曲《光阴的故事》,又何不是新时期的《金缕曲》?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时光如箭,老之将至;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惜春伤时,珍重当下,自然而然就成为了古今诗人的共同主题。如孟浩然《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重来未必春风在,更为梨花住少时。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首,白居易《惜牡丹花》二首,李商隐《天涯》、《花下醉》等篇,痴人看花,深情款款。张籍、于鹄、任翻、来鹏等诗人,更有《惜花》同题之作。如张籍:

山中春已晚,处处见花稀。明日来应尽,林间宿不归。

如任翻:

无语与花别,细看枝上红。明年又相见,还恐是愁中。

惜春长怕花开早,更何况落红无数!无语与花别,林间宿不归!晚唐韩偓与李商隐并列唐代两大唯美诗人,其《香奁集》借艳情闺怨,写君臣际遇和亡国之慨,写人生之抗争和无奈,故为迷谬之词,以避文字之祸。其《懒起》诗末四句:

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

王安石维新变法,上下受阻,退隐江宁钟山,颇为愤懑、不甘和无奈。闲时或敝衣蹇驴,徜徉山水,或涧水无声,茅檐对坐,常有惜春不舍之语。如其《北山》: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苏轼《海棠》,陆游《花时遍游诸家园》十首,则惜花情切,爱花若狂。如陆游:

为爱名花抵死狂,只愁风日损红芳。

绿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阴护海棠。

1935年春,陈寅恪燕京西郊归来,感国事蜩螗,文化摧残,曾赋《吴氏园海棠》:

无风无雨送残春,一角园林独怆神。

读史早知今日事,看花犹是去年人。

梦回锦里愁如海,酒醒黄州雪作尘。

闻道通明同换劫,绿章谁省泪沾襟?

   

按常人的印象,杜甫忧国忧民,韩愈道貌岸然。然而,他们都是诗人,真正的诗人都有一颗敏感、柔弱、多情的心。如杜甫《漫兴》:

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杜甫《曲江》二首之一: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发现宇称不守恒等物理现象的李政道称,其人生信条即“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杜甫《曲江》之二有句:“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在《曲江对雨》的结尾,杜甫竟留下了罕见的绮语:“暂醉佳人锦瑟旁”!韩愈《酒中留上襄阳李相公》亦称:“银烛未销窗送曙,金钗半醉座添春。”也许,春光似电,人生若梦,但有美酒,不醉何归?

卢仝与韩愈同时,博览工诗,多险怪之词,《月蚀诗》刺宦官专权,颇受韩愈称赞,而王世贞讥之为病热人呓语。其《有所思》尾句:“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其《楼上女儿曲》尾句:“我有娇靥待君笑,我有娇蛾待君扫。莺花烂熳君不来,及至君来花已老。”与杜甫《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之尾句思接千里,异曲同调:“巡檐萦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

19世纪后期,黎曼提出黎曼流形,里奇、齐维塔等人建立张量演算,爱因斯坦则异想天开地将这些数学工具表达于广义相对论,建立了现代时空模型。宇宙无穷,个人有限,但思想毕竟实现了时空的统一和生命的无限。

青年邵燕祥曾出版诗集《歌唱北京城》、《到远方去》。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驯服是一种人生,抗争更是一种人生;成功或是成功的人生,失败就是失败的人生?头颅已斫何须好,肝胆犹存未忍捐!熬过右派改造和十年暴政,他依然深情地吟唱:

深知不会有  再一次的花期

拼一生的情思  开放这一次!

能够开花是幸福的  即使只开放这一次

即使只开放这一次  也是幸福的!

清代道光三十年(1850),庚戌科进士会试,礼部以唐代牟融“淡烟疏雨落花天”为诗题。浙江俞樾(字荫甫)开篇“花落春仍在,天时尚艳阳”,曾国藩深为赏识,列部试第一名,殿试二甲十九名。牟融《陈使君山庄》,载《全唐诗》四六七卷:

新卜幽居地自偏,士林争羡使君贤。

数椽潇洒临溪屋,十亩膏腴附郭田。

流水断桥芳草路,淡烟疏雨落花天。

秋成准拟重来此,沉醉何妨一榻眠。

好的人生大约不在长短,不是梦中,而是有梦、追梦的人生,是醒着的梦。曾国藩出身耕读,资质钝拙,但“少年尚意气,峥嵘各自担”,刻苦自励,坚韧不拔,终在立言事功上成就卓著。即便在军旅之中,亦时时研读覃思,辑录《经史百家杂钞》、《鸣原堂论文》、《王船山遗书》等书。流风所及,后人评曾门李少荃(鸿章)拼命做官,俞荫甫拼命著书。

然据陶敏等人考证,迄今未见唐代牟融资料,牟融诗始录于明代正德刊本,《牟融集》应系伪托,《全唐诗》误收。再若,检索网络资料,人多称俞樾、李鸿章同科进士,其实李鸿章已早三年登科。又多有误该科状元苏州陆增祥为陆增样或陆润庠,陆润庠乃同治十三年(1874)甲戌科状元。

俞樾孙俞陛云为光绪二十四年(1898)戊戌科探花,亦专心著述,课孙辈儿女之《诗境浅说》浅入深出,多有精义。曾孙俞平伯精古典,迷昆曲,喜唱《牡丹亭》,著有《春水》、《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陶然亭的雪》、《西湖六月十八夜》等诗文。1954年,一介文人俞平伯因早年《红楼梦》研究,莫须有地突罹大祸,成为全国革命大批判的靶子!尽管如此,俞平伯不改天真,固执己见。当老友王伯祥冒险来访,俞平伯作七绝两首相赠,其一云:

门巷萧萧落叶深,跫然客至快披襟。

凡情何似愁云暖,珍重寒天日暮心。

人是注定要死的。但即便如此,最终毁灭,也要在与死亡的抗拒之中生活,也要义断恩绝活着,撕心裂肺活着,忍辱负重活着,金刚怒目活着,为了像人一样站着活着,为了活出一种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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