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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宗教、科学及未来

已有 495 次阅读 2018-10-10 09:00 |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人们对科学会做出不同的解释,甚至有人会把它和知识、真理等同,但这种观点只会使人们对科学的认识变得模糊。例如,现在看来,巫术不能算是一种知识,但是,如果把思考的角度放在数千年之前,我们依然可以说,巫术是人们在当时的条件下所产生的知识,它同样体现了人们对真理的追求。再如,宗教也不是科学,但即使当代,我们也不能轻易的对其完全否定。如果把宗教中与当今社会人类知识成果相违背的内容剔除,我们也可以认为,宗教中依然体现了很多知识和真理。

因此,科学并不能成为知识的代名词,而只能是一种知识,那么,它是一种什么知识?【1】

弗雷泽针对人类思想方式的一般发展过程,提出了一个公式:巫术-宗教-科学。但他划分的依据不够简单清晰。事实上,人类思想的方式并不会发生改变。过去和现在的不同,仅在于人类社会总是在不断创造新的知识和物,世界中的物语(物和语言)在不断积累和变化,人类可以交往的世界总是在不断丰富。

我们依然采用弗雷泽的分类方式,但把它们看作三种主要知识类型的分类。巫术、宗教和科学不仅各自有明显的差异,它们还对其他各种知识产生影响。例如巫术对早期的医学产生了影响;宗教影响了文学、艺术、政治;科学影响了人类造物的各种技术、影响了现代医学和现代的各种知识。实际上它们和各种知识都纠缠在一起,甚至这三者之间也纠缠在一起。本文将在本体论的观照下比较这三种类型的知识,以显示科学是一种什么样的知识。

在比较它们之前,我们应该明确这种观念——人类社会通过各种交往,会不断产生新的物语。这种物语不断创新的过程可以看作人类社会的不断进步。既然人类社会的进步是一种常态,我们就没有必要特意强调这三种知识类型的优劣。例如,以科学的正确论证巫术的愚昧没有特别的意义,这是最清楚的事实。类似地,当代的物理学知识与17世纪的物理学知识相比也有了很大的进步,但如果认为当代的物理学家比牛顿更伟大,也是很荒谬的事情。如果关注点不在它们谁优谁劣,那么我们可以思考它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因而产生了这三种有明显区别的知识类型。

 

一个基本的思想模型

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基本的思想模型,让它们三者在这个模型中清晰地呈现出来。我们把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称为“物语”。例如:石头、银河系、时间、空间、语言、社会组织、人、动物等,都是物语。如果两个物语能够发生关系,就称它们“交往”。这样,我们建立了如下一个基本的思想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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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把这个模型分化为不同的类型,我们可以对物语分类。一种可采用的简单分类是将人和其他物语区别开来。我们把其他物语称为语物,即物语包括人和语物。例如,动物、白云、词语、组织机构等都是语物。组织机构中可以包含人,但组织机构是语物。通过这种分类,它们两两组合,产生了三种可能的交往方式:(1)人和人交往;(2)人和语物交往;(3)语物和语物交往。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的交往方式是人和自己交往,即“我思”,本文在此不予讨论。

通过把物语分成人和语物,我们可以发现巫术、宗教和科学中所体现的分别是人和语物的交往、人和人的交往、语物和语物的交往。这是这三种知识模式表现出的最显著的特点。这样对它们进行划分,可以过滤掉三者之间纠缠不清的各种细节,为它们找到清晰的边界。

 

巫术:人和语物的交往

早期巫术的各种细节人们并不清楚。人类学家根据遗留下来的一些观念或者原始部落的巫术,知道了它的一些基本观念。例如:万物有灵观念、占卜和自然神,这些观念能都体现了“人-自然物”这种交往方式。

在人类早期虽然逐渐有了社会协作,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关系也在逐步发展,但人与自然物的交往关系更重要,人们需要从自然界中获取各种物质资料,避免自然界的各种危险。人与自然物的频繁交往形成了事实上的“自然物-人”的分类结构,人只是这个分类结构中的一种物语。人们通常把万物有灵解释为远古的人们不能分辨出各种自然物和人的区别,即“物我混同”,认为它们和人都是相似的。事实上,人并不是分不清他和自然物的不同,而是天然就知道这些不同,因为人和山、人和马的区别很明显。如果自然物和人形成了事实上的分类结构,那么人们需要知道他们之间的相似性是什么,这样,才能形成观念上的分类结构。早期的人们需要简单、直接、形象的理由来解释,这样才能够在所有人的内心形成共鸣。灵魂是人们针对人和各种自然物构造出的物语。人有灵魂、山有灵魂、树有灵魂,一切都有灵魂,也就有了相似性。这样,事实上的分类结构就形成人们观念中的分类结构,人就可以发展和自然物更多的交往方式,例如祭祀、占卜。这些交往虽然现在看来毫无意义,但这表明人类早期面对自然界时,并不希望只是被动的受自然界控制,人们在尝试主动与自然界交往。

在“自然物-人”的分类结构中,一些自然物获得了崇高的地位,例如乌龟、蓍草。这或许是因为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导致对长寿生物的推崇。占卜是人与自然物之间交往的一种方式,体现了人主动和自然物交往。根据记载,商朝时人们利用龟的腹甲或牛的胛骨来占卜吉凶。人与甲骨的交往包含三个主要过程:人在甲骨上钻;用火灼烧产生裂纹;卜官对甲骨裂纹的意义进行解释。卜官虽然通晓占卜语言,但语言不能凭空而来。他需要与甲骨裂纹不断交往,才能使语言朝各个可能的方向发展。在“卜”的过程中,人们通过主动刺激物获得语言,这是实验的方法。“卜”的非凡意义也体现于此。

“自然神-人”的分类结构是在“自然物-人”的分类结构基础上形成的。“自然物-人”的分类结构形成以后,人们将自然物和人放置于分类结构的不同位置以便搜索、查找。或者通过这个分类结构,人们可以发展出相应的类比方法。其中最重要的是,知道向上类比的对象是谁。人们经常需要和那些可靠的对象进行类比,通过它们的指引来认识这个世界。神的基本特点是它们在物语的分类、分层结构中处于较高的层次甚至顶端。能够成为神的自然现象或自然物具有某种特质,人们推崇它们、依赖它们,或者由于不了解而恐惧它们。人们需要经常和它们交往,这时有太多的语言指向它们,这些自然现象和各种动植物逐渐变得重要起来。当它们的重要性在群体中得到明确,就具备了形成神的心理基础。一些偶然的因素使得其中一种或多种自然物逐渐演变成神。神被塑造出来之后,它们在分类、分层结构中的位置会进一步得到强化,围绕它们展开的神话将逐渐增加。

 

宗教:人与人的交往

在人类社会早期,首先出现的是自然神而不是人格神【2】。这是因为,当时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远小于人与自然物的差异,人们的分辨能力在早期还处于较弱的阶段,构建人与人的分类结构所需要的知识尚缺,只能对差别明显的事物分类。例如,对10个苹果分类较为困难,而对西瓜、葡萄和苹果分类相对容易。

人通过与自然物的交往,创造了更多的物语,使得人的交往能力得到了提高,包括语言能力、认识能力、制造物的能力等。人类交往能力的提高又进一步促进了人与人之间交往关系的发展,促使人与人之间分类结构的逐渐形成。人与人的差别包括两方面:一方面是生物性的差别,另一方面是人能够认识到的这种差别,即语言性的差异。这些差异互相促进。语言性的差异作为知识传承下去,强化了人对差异的分辨能力,使人能够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认识新的差异。

人与人之间分类、分层结构的逐渐形成,是人的社会协作和社会分工的形成和发展过程。社会角色的不同既是这种社会分工的结果,又为进一步形成不同社会阶层提供了可能。例如,卜官身份的确立为区分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提供了一种可能。与普通人相比,卜官拥有对一种特殊而重要的语言的解释权。如果占卜在某个人群中是普遍的行为,那么卜官不仅是人与自然物交往机制中的中心,也是人和人交往机制中的中心。凭借对这种沟通机制的占有,卜官可以掌握“占卜”之外更多的语言,所以卜官在人群中越来越突出,逐渐在人的分类、分层结构中占据上层的位置。

宗教的基本特征是建立了“人格神-人”的分类结构,人格神是这种分类结构中的顶层物语。这是“自然神-人”的分类结构及人和人交往关系共同发展的结果。这种分类结构的基本策略是借助所树立起来的人格神的伟大形象,通过人与人格神的交往,规范人和人之间的交往行为。相比于各种自然神,人格神的形象与人相同,能够让人在心理上更加亲近。在对人格神不断语言化的过程中,根据人的需求,人们赋予了他更多的内容,使得人格神的教谕渗透到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影响和规范了人们的生活。这些内容已经超出了自然神能够对人们所提供的指导。

人格神具有超凡的能力,但这不是关键。宗教在各种可能的道路中,给信徒们规范和挑选了一条适合他们行走的道路。宗教吸收了人类文明的优秀成果并影响了人类文明的发展,它的语言渗透到生活的各个方面。宗教给人精神上的支撑,规定了人们的道德及社会规范,影响了风俗习惯。人们不断强化宗教或人格神的地位,将宗教的教义作为交往对象来理解世界。甚至在现代科学的早期,人们需要以宗教教义或人格神的伟大力量解释科学规律。

中国古代社会与很多国家相比有较大不同,中国社会缺乏影响力广泛的宗教。中国古代社会构建的是“祖先-人”的分类结构,在这个分类结构中,除了尊崇祖先之外,最重要的规则就是父与子,即相邻两代人之间的交往关系。孔子用“父父子子”说明了这个关系。这句话中并没有具体阐明他们应该具有什么关系,仅仅指出父子关系中两个人角色的不同,就把这个分类结构说清楚了。

 

科学:语物和语物的交往

狭义的科学是指以物理学为基础发展起来的各门自然科学,这是现在通常所理解的科学。虽然自然科学有更早的渊源,但直到近代,其才逐渐发展成为多种门类、规模庞大的知识体系。此外,现代人文学科、社会学科中也体现了语物和语物的交往关系。例如,语言学讨论的是词、词与词构成的句子,以及与此相关更多的语言问题。

自然科学中的核心内容没有涉及人和人、人和语物的交往,这也成为一些人对科学质疑的理由,他们认为这反映了人的缺失。但科学对人和人的交往无疑产生了很大影响。科学发展出了一套规模宏大的知识体系,而这些知识又转化成各种具体的物品,在生活中发挥出巨大作用。但这些并非科学最基本的特征。

人类的主要知识类型从宗教转变为科学,实质是从探讨人和人的交往转变成探讨语物和语物的交往。人们可以将这种转变用一些具体的社会原因来解释,但如果忽略各种具体原因,我们可以把这归结为旧的知识生产方式已经暂时不能创造更多的新知识,社会的发展需要通过对新的交往模式的关注创造新的知识。科学提供了和之前不同的知识生产方式,这是世界自我发展模式的创新。

科学主要是对语物和语物之间的交往关系进行讨论,也建立了各种语物的分类结构。我们既可以认为科学中建立了一套科学术语的话语体系,也可以认为其创建了一套物质体系,这二者是一致的。我们在此对科学给出一个简单的定义:科学是由科学术语构成的语言系统,它讨论的是物和物之间的交往关系。科学中也涉及到物和空间、时间等语物的关系,但空间、时间本身是物和物交往的产物。

科学术语的形成原因和巫术、宗教、日常生活或各领域所形成词语的原因没有区别,它们都是在对物语之间的交往关系进行描述时形成的,它们是交往关系的汇聚。科学追求的是语言的创新,这与日常生活中的语言有大量重复的情况不同。现代科学所采取的基本策略是以数学和逻辑作为知识产生的催化剂,不断对语物和语物的交往关系进行描述,进而产生数量庞大的科学语言。为了简化这些科学语言,大量的词形成了。数学和逻辑是人类在长期发展中形成的稳固可信的知识,它们自身也在不断地发展。但在科学中,它们的作用主要体现为——根据数学和逻辑的规则,在现有被人们视为可靠知识的基础上,采用数学和逻辑,尽可能地减小语言扩展时的不确定性,这种措施能够促进科学语言的逐步积累。当科学的成果一个又一个地固定下来时,人们以此为路标探寻新的问题。另外,数字具有天然的分类结构,它也有助于科学中分类结构的形成。

科学中数量繁多的术语以各种分类结构的形式出现,这体现在科学中形成了各种不同的学科,不同的学科又形成了各种分支学科。数千年前,萌芽状态的自然科学语言总量很少,它不仅还没有分化成不同学科,而且它自身都混杂在其他各种知识中。现在的学者大多只能从事少数分支的研究,从事某一领域研究的学者通常很难理解其他学科中的术语。即使因为相互借用的关系,一些术语在不同学科中共同使用,但因为术语所处的分类结构不同,相同的术语在不同学科中的意义也存在差别。科学的发展使得不同学科之间越来越难以相互理解,科学家只能在自己狭小的领域进行研究。这与巴别塔的故事类似。《圣经•旧约•创世记》中巴别塔的故事隐含了这样的道理——人们建造通天塔时,随着通天塔越来越高,参与建造的人越来越多,交往的话语越来越多,他们各自发展的语言使得语言之间的差异越来越大,人和人的交往也越来越困难,终于产生了语言的“变乱”,这导致通天塔难以建成。

人类社会每一种知识模式的兴起和发展,都有它的时间性,其并不会一直处于蓬勃发展的状态。当它们变得庞大了,就会产生沟通困难的情况,阻碍其进一步发展。过去的巫术、宗教是这样,现在的自然科学也同样如此。

 

科学之后

我们在本体论结构的关照下,并通过与巫术、宗教比较,已清楚地表明了科学是一种什么样的知识。这三种知识类型虽然在时间上有交错,但总体上体现了先后顺序。这种先后顺序也表现出一种规律,我们可以用黑格尔的否定之否定规律解释。黑格尔的否定指的是自身对自身的否定,“正”和“反”的关系体现在时间上。但“正”并不仅有一种“反”的形式,而是可以有多种否定形式。某个物语同一个分类结构中的其他物语都是它的否定形式。交往关系被分成这三种基本类型也构成了一个分类结构,在这个分类结构中,每种交往方式的否定形式包括其他两种。具体表现为:宗教中人和人的交往关系是对巫术中人和语物的交往关系的否定,而科学中语物和语物的交往关系则是对宗教的人和人的交往关系的否定。在这种否定中,社会螺旋式地发展。

发生这种转变的原因在于物语系统中天然具有这三种可能的交往关系。这三种交往关系之间“正”和“反”的关系也体现在空间,它们不是发生在这里,就是发生在那里。只不过在某个历史时期某个问题显得比较突出,人们需要重点考虑这个问题。因此,在时间上出现了先后顺序。这个重点考虑的问题,也是人类新知识主要产生的领域。如果某个问题已经讨论的比较多,难以产生更多的新话题,那就让我们转变思路对那些讨论尚不充分的问题展开讨论,即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根据否定之否定的规律,我们可以猜测科学之后人类的主要知识形态,这也许又是一种关于人和语物交往关系的讨论。这并非不可能,而是正在发生的事情。目前,针对人的各种生理学、心理学、认知科学,以及人机工程的开展,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这些虽依然被认为是科学内部发生的事,但也许其正是为另一种知识形态的充分开展所做的准备。这种人和语物的交往关系和巫术中人和语物的交往关系相比又有明显的不同,这可以看作是人和语物交往关系在时间中的自我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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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曾经是主要的知识,现在受到普遍批判,变成了无足轻重的角色。人和人之间的交往知识在各种主要宗教创建后,目前并无更多的发展。中国的情况也是如此。我们大致可以认为,从孔子开创了儒家学说开始,人和人之间的交往规则就逐渐确定了下来。这种知识随着时间的发展,在人们内心逐渐沉淀,它们曾经具有的活力也随着时间逐渐被消耗。自然科学目前依然显示出蓬勃生机,但作为自然科学基础的物理学,近几十年并没有产生创新性较强的科学话语。杨振宁先生曾用“青铜时代”来比喻当代物理学的现状。当科学话语体系发展的越来越庞大,以至于人们很难理解其他领域的研究时,或者科学家为了研究所需的巨额资金到处游说时,科学就和通天塔一样在这个阶段很难再有比较大的进展。自然科学在当代的成果主要体现在造物的技术方面,这是语言的物质化现象。一方面,物可以充当交往媒介,改善各种交往;另一方面,物也是交往对象,人将因为和各种物交往而操心。自然科学现在的进步还体现在对于生物及人的研究方面,这些知识也是人和语物交往的知识基础之一。

过去的变化并不能预测什么,但可以引起人们思考。人和语物的交往问题越来越受到人们关注,甚至会引起人的焦虑。有人对科学发展导致的物质文明丰富、但人文精神的匮乏表示焦虑;有人对原子弹的出现焦虑;有人对政府所拥有的权力产生焦虑;有人会对人工智能的发展感到焦虑。即使不以焦虑的心态对待人和语物的交往关系,它实际上已经成为遍布于人和外界交往各个方面的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包括人们的工作、娱乐、休闲和出行。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当今社会每年因为工伤、交通事故、医疗事故、环境污染而导致的死亡人数,远大于暴力犯罪的死亡人数、也远大于战争的死亡人数。

 

 

[1] 本文是从笔者的《物语和交往》(科学出版社,2018.7)第5章中节选的内容。

[2] 此处的“人格神”指“像人一样的神”。在宗教看来,神是至高无上的,它不会具有人格,但事实上这些神是以人为模板塑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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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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