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天下第一杉

——致敬活化石水杉发现与命名的科学大师

冯永康  苏英兰

（生命科学史研究者）

题记

2026年盛夏，我循着泛黄地图上那枚细小的地名，来到渝鄂交界（当年的川鄂交界）的谋道古镇。凤凰山沉默如初，磨刀溪水声依旧。

就是在这里——七十多年前，胡先骕（1894—1968）与郑万钧（1904—1983）两位大先生，正是依据此地寄出的水杉标本，为这棵在地球上站立了上亿年的巨人，郑重写下了属于中国人的名字：Metasequoia glyptostroboides Hu & Cheng。消息传出，举世皆惊。

当我终于站在那棵水杉面前，仰头凝望的一瞬，所有关于时光、根脉与薪火的想象，都有了安放之处。

踏上磨刀溪这古老的土地

一抬头

就撞见你

天空被你撑开

云从枝叶间漏下

散成时光的碎影

羽叶对生

如待启的竹简

每一片都攥着

远古的印记

标本翻山越岭

落入胡郑两位大师眼底

不以西尺，不借他焰

为沉睡的巨人

烙下中国人的姓氏

冰川退去，沧海转身

你依然站立

笔直，端方

像大地隆起的脊梁

我望向远处的群山

忽然明白——

你守了这么久

只为把种子托给风

带着晨露与天光

落遍异乡的沃土

每一株新绿

都是你未曾说出的那句嘱托

在浩瀚的地球上

根脉与薪火

世代相传

生生不息

后记

水杉之美，不在一时，而在永恒。水杉之高大挺拔，更在于象征中华民族坚贞不屈的脊梁，历经亿万年沧桑而依然屹立在世界的东方！

1941年，日本植物学家三木茂根据化石标本发表了一种新的植物化石，命名为Metasequoia，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物种早已连同恐龙一起消失在白垩纪的尽头。

然而没有人想到，就在同一时刻，中国川鄂交界的深山里，成千上万株活的水杉正在云岚雾霭中静静呼吸。

1943年，原中央林业实验所技正王战在磨刀溪畔采集到第一份水杉标本。

1946年，这份标本几经辗转寄至郑万钧手中；1948年5月，胡先骕与郑万钧联名在《静生生物调查所汇报（新编）》第一卷第二期上发表论文 On the new family Metasequoiaceae and on Metasequoia glyptostroboides, a living species of the genus Metasequoia found in Szechuan and Hupeh（《水杉新科及生存之水杉新种》），确认这就是那个被认为早已灭绝的“化石之树”，为它定下最终的学名——Metasequoia glyptostroboides Hu & Cheng。

1961年，胡先骕在《水杉歌》中写道：“纪追白垩年一亿，莽莽坤维风景丽。……琅函宝笈正问世，东风伫看压西风。”

此后的岁月里，这株“0001号”水杉母树的种子从磨刀溪出发，漂洋过海，落户于亚非欧美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它从中国的深山走向世界的庭院；从化石层中醒来，重新在大地上繁茂。它是植物学史上最动人的一次“起死回生”，也是地球生命绵延不息的活证。

站在这“0001号”水杉母树下，仰望的不只是一棵树。更是时间本身——是亿万年风云变幻中不曾弯折的脊梁；是1948年那个春天，两位大9先生笔尖落下的那一行东方姓名；是今天每一粒随风远行的种子里，都藏着一个古老民族对大地与未来的全部信心。

当我转身离去，那树冠依然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如大地举起的一盏不灭的灯火，照着来路；也照着远方——照着山河万里；照着岁月悠长；照着中华民族从沧桑中走来，向辉煌中走去，生生不息，天地共仰！

2026年8月20日于谋道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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