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言

在博文《稳态：生命内部的“悄悄”革命》的后面，看到杜明斗老师的留言，问我是否留意过巨著《人体信息控制系统生理学》？我确实不知道有这样一部巨著，但对其书名有好感。于是通过网络搜索到有关这本书的一些介绍，知道了一些来龙去脉：

1997年，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一部170万字的巨著——高亮、高德合著的《人体信息控制系统生理学——现代中医生理学和中药药理学（第一部）》。这是一部雄心勃勃的作品。其目标明确：用现代信息论、控制论、系统论的术语和框架，对中医阴阳学说进行彻底的“白箱化”改造。作者试图为中医理论找到精确的神经生物学和内分泌学基础，从而实现中西医基础理论的统一，为中医戴上现代科学的光环。

的确，我非常钦佩二位作者的努力，这也是中西医结合基础研究的一次系统总结。但从“二分法限度”的视角审视，本书呈现出令人深思的矛盾：它在方法论层面，对二分法表现出深刻的洞见；但在操作层面，却最终未能跳出它所批判的二分法范式本身，因而在理论深化与实证检验两个方面，都暴露出难以回避的困境。本文尝试在系统呈现其核心内容的基础上，对其方法论贡献与内在局限做一学术性评述。

1  “白箱化”的雄心与贡献

据新华网2005年报道，该书经过以中国中医研究院基础理论研究所所长孟庆云研究员为主任委员、由国内外8个学科17名专家组成的鉴定委员会长达半年的评审，被认定为“实现中西医基础理论现代化的开创性之作”。该书的核心命题，是作者所谓“人体双向信息控制系统”的发现。高氏兄弟在书中提出，人体中存在着两对双向信息控制系统：第一对是“体表交感信息控制系统”和“体内交感信息控制系统”，调控人体皮肤功能活动；第二对是“体内交感信息控制系统”和“体内副交感信息控制系统”，调控人体内脏功能活动。在他们看来，阴阳并不是一种抽象的对立关系，而是可以落实到特定生理系统的真实存在：阳气就是体内交感信控系统及其所控制的功能活动，阴气就是体内副交感信控系统及其所控制的功能活动。基于这一架构，书中用大量篇幅，将八纲辨证中的表里、寒热、虚实等范畴，逐一转化为信息控制系统的功能状态描述。

从方法论的角度看，本书展现了独特的思路。作者承认，古典中医采用的是“黑箱方法”——通过输入输出的观察推导内部规律，但对内部结构并不清楚。现代医学的“白箱方法”则打开了这个黑箱，揭示了内部的物质结构和机制。本书的旨趣，就是在这个“白箱化”的过程中，为阴阳二分法找到确切的生理学对应物。正如他们在《中医现代化主要是中医理论白箱化》一文中所言：“所谓中医理论白箱化就是采用打开黑箱的方法即白箱方法或叫分析方法，阐明中医理论体系的实质内容”。

这种“信息控制系统”视野，确实为中医研究开辟了一种新颖的范式。书中汇总了大量生理学和药理学文献——包括国内外近50年来大量生理学实验资料，以及四十多年来中西医结合实验研究和临床研究资料，其中仅论证部分就约150万字。这种文献工作虽然不无瑕疵，但无疑是对既往经验证据的一次系统化尝试。

2  二分法的逻辑困境：从阴阳到信息控制

然而，当我们将本书置入“二分法的限度”这一分析框架时，问题便逐一浮现。

第一，二值逻辑与连续现实的错位，并未真正解决。本书将阳等同于体内交感信控系统、阴等同于体内副交感信控系统，其核心是两对二元控制系统。这种对子之间的对立和主次关系，本质上仍然是古典阴阳学说的另一种表述——只不过换上了“蓝斑NE能系统”“胆碱能网状上行激动系统”等现代神经科学的词汇。然而，生理系统的功能状态并不是简单的“亢进”或“低下”二值状态，而是在一个连续谱上渐变。副交感神经活动同样存在复杂的调控模式，无法简单归于“抑制”。将一个高度复杂、多变量的生理网络，塞进“交感－副交感”的二元框架，其信息丢失与过度简化，与古典阴阳二分法如出一辙，只是披上了一层更时髦的科学外衣。

第二，循环定义的解释模式，在这部书中同样难以避免。书中将“阳亢”定义为“体内交感信控系统功能异常亢进”，对“阴虚”则解释为“体内副交感信控系统功能异常低下而体内交感信控系统功能异常升高”。实证资料显示，肾阳虚患者的下丘脑—垂体—肾上腺皮质系统功能普遍低下。但这究竟是对“阳虚”现象本身的重述，还是对“阳虚”作用机制的揭示？如果“阳虚”不过是用一种更复杂的现代科学术语重述了原有的症状群，那么这种“白箱化”并未提供真正意义上的机制解释——它更像是一次术语翻译，而非理论深化。

第三，可证伪性的缺失依然是深层问题。该书声称体内交感信控系统对消化系统功能具有兴奋性控制，体内副交感信控系统对消化系统功能也具有兴奋性控制——这似乎与一般的副交感兴奋消化、交感抑制消化的生理学常识相矛盾，但作者通过对中枢控制系统的精细划分来容纳这种矛盾。假如一个“肾阴虚”患者未能表现出预期中的副交感低下和交感升高，依照书中的推理，这种失败仍然可以被轻易化解——病症的复杂性可能被归因于多重通路的叠加效应。这样，无论实验结果如何，理论都能通过调整其内部参数来“自我保护”，从而永远正确、永不证伪。这种理论弹性在中医传统中是实用性的优点，但在科学检验中，恰恰构成了根本性缺陷。

第四，范畴交叉与分类的层级混乱在本书中虽然有所改进，却仍未完全解决。八纲辨证涉及表里、寒热、虚实等多重二分维度。当所有这些维度都被归约为交感—副交感两个控制系统的状态参数时，作者实际上是用一个更低维的二元框架去涵盖一个原本就属于多维分类的诊断体系。书中对“阴虚”和“阳虚”还作了更为细致的亚型划分-，似乎是对单一二分法的修正，但这种亚型划分仍然是在同一个低维空间内的“细分”，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维度扩展。

3  实证的瓶颈：配对努力的矛盾

进一步检视本书在实证层面的策略，其本质是用一个“体内交感信控系统”和一个“体内副交感信控系统”的配对来对译中医阴阳概念，同时用大量药理学数据证明这两种系统在生理上的拮抗或协同关系，以期打破二分法缺乏操作性定义的局限。平心而论，这种努力体现了对中医药走向“可测量可验证”的强烈意愿，也确确实实搭建了一座连接传统中医与前沿神经免疫内分泌研究的桥梁。

然而，对“二分法的限度”而言，这种配对努力暴露了根本的困难。中医理论中的阴阳概念，是高度概括性的元范畴。诸如“阴虚”这样的诊断，整合了神经递质、激素水平、代谢状态与免疫应答等多维信息。而任何一个单一的“控制系统”——哪怕是最广义的交感或副交感网络——本身也只是整个跨层次网络中的局部子集。用一个从特定生理层次（如神经递质或激素）中抽象出来的子集，去完全覆盖和解释一个来自不同认识范式、具有独立演化逻辑的多维综合体，本质上是试图将高维对象投影到低维子空间中。

文献资料显示，本书汇总了从1959年至1995年期间的42篇关于热证寒证现代实验研究的文献资料，发现热证和寒证在双向信息控制系统方面的病理生理学变化正好相反。作为第一步，这种局部关联的揭示具有探索性价值。但从根本上看，一个原本不依赖这些生理术语的辨证体系，其信息来源的模糊性及其在诊疗中的灵活性，本就是二分法范式自在的生存资源。强行用一个硬性的二元控制系统去套装中医的辨证体系，固然可以在某些局部匹配得很好，但在那些更复杂、边缘或被归约为系统噪声的现象面前，这种配对努力便显得捉襟见肘。

此外，用“体内副交感信控系统”来直接对译“阴”，与中医“阴在内，阳之守也”等经典论断存在张力。解剖学意义上的副交感系统主要支配内脏器官，本身又是一个高度异质性的存在，在不同器官和不同情境下，可以表现出激活或抑制的不同状态。将如此庞杂的生理系统赋予一个统一的标签，其对真实情况的过度简化不言而喻。这些矛盾的存在，恰恰印证了“二分法的限度”——即使披上信息控制论的科学外衣，二元框架与非线性现实之间的根本裂隙并未弥合。

4  必要的“翻译”及其边界

综观全书，高亮、高德的《人体信息控制系统生理学》并非没有价值。它在20世纪末期，以一种极具想象力的方式，为中医理论的现代转化开辟了一条新思路。它让中医界看到，阴阳学说完全可以与神经科学、内分泌学、免疫学展开实质性对话，而不必始终停留在哲学思辨的层面。这种对话本身就是中医学走向未来的一次必要试探。

然而，站在“二分的限度”的高度反观，本书暴露的问题同样深刻：它过于急切地要为“阴阳”找到一个唯一的、确定的生理对应物，却忽略了人体复杂系统拒绝被任何二元框架完全捕捉的内在秉性。阴阳二分法之所以在数千年临床实践中保持了生命力，恰恰不是因为它提供了精确的定量描述，而是因为它以较低的认知成本，在不完备信息条件下为临床决策提供了有效的方向性指引。试图用信息控制论完全取代这套古老而灵活的框架，在很大程度上是以放弃中医最可贵的“模糊中的精确”为代价，去追逐一种貌似科学却可能过度简化现实的确定性。这种做法，有时候无异于削足适履。

因此，本书真正的启示或许并非其所宣称的“破译中医密码”，而在于它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呈现了二分法的两面性：既可以在翻译中建立有效的跨范式沟通，也在翻译中暴露了自身的边界。未来中医学的深化之路，恐怕不在于找到一个更好的二元框架去取代阴阳，而在于超越二分法本身——从离散二分走向连续量化，从低维降维走向高维整合，从现象描述走向机制预测。在这个意义上，高亮、高德的著作可以作为我们反思二分法限度的重要参照，却不应被当作这次反思的终点。它是一座桥梁，但桥的对岸，仍然不是目的地。

参考文献

[1] 高亮, 高德. 人体信息控制系统生理学——现代中医生理学和中药药理学（第一部）[M]. 呼和浩特: 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1997.

[2] 惠小勇. 两兄弟潜心20年揭开中医理论神秘面纱[N]. 新华网, 2005-11-11.（转载页面显示发布日期为2006年4月22日，本文引用以原始报道时间为准）

[3] 高德, 高亮. 人体信息控制系统生理学与中医实验研究[D/OL]. 文档分享网站, 2020.（非学术出版物，仅作资料参考）

[4] 高德, 高亮. 中医热证寒证现代实验研究结果[C]//. 风湿病论坛, 2004.（网络论坛文章，非正式会议论文）

引用说明：本文所引用的部分高德、高亮的相关文献（包括《中医现代化主要是中医理论白箱化》和《中医热证寒证现代实验研究结果》）原载于“导航中医药”（gtcm.info）等网络论坛，并非发表于正式学术期刊或会议论文集。本文在评述中依实引用其观点，不意味着对其学术规范地位的认可。有关文献的学术价值，请读者自行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