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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邱见玥:昆虫圈里的跨界奇葩 精选

已有 3493 次阅读 2019-1-5 08:44 |个人分类:杂谈\科普|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野外工作照

      在我的博物学史研究中,女性一直是我关注的重点,而当下的自然达人中,女性依然是我感兴趣的对象,希望了解和分享她们的故事。我列了一个采访名单,上面都是热爱自然的女性。我希望名单里有非常热爱昆虫的女性,然而找起来才发现真是寥寥无几,完全无法与喜欢植物的女性相提并论。这个反差让我有些吃惊,因为在古代中国女性就有饲养鸣虫的嗜好,而在西方历史上昆虫也很受女性青睐。例如,17世纪荷兰的梅里安(Maria Merian),养昆虫、画昆虫,还带着女儿远赴南美洲找昆虫,同时期还有英国的格兰维尔夫人(Mrs Eleanor Glanville)和博福特公爵夫人(Mary Somerset, Duchess of Beaufort)。在之后的18、19世纪,植物学成为女性最热衷的一门学科,但喜欢昆虫的女性依然不少。小说《天使和昆虫》讲诉的故事发生在博物学盛行的维多利亚时代,女主角因昆虫与男主角结缘,书中其他年轻女孩也很喜欢昆虫,反映了那个时代女性对昆虫的热爱。现如今植物依然是自然界里最受女性青睐的对象,而昆虫却似乎被她们遗忘了。

       经过几番辗转,我找到了邱见玥,昆虫圈里知名ID“婷婷”,被虫友称为圈里的奇葩。婷婷做的是传统昆虫分类学,枯燥而辛苦,而且和其他动植物传统分类学一样,在现代的科研体系中不受待见,全世界都处于没落的状态。然而,传统分类学与保护生物学、生物资源开发利用等都息息相关,在保护生物多样性、倡导生态文明成为社会热点的今天,分类学家的工作绝不可低估。传统分类学家逐渐沦为“稀有物种”,选择这条路似乎注定了会越走越孤独,唯有远超乎寻常的热爱,才能一直坚持。尽管她才在读博士二年级,但在昆虫学这条路上已有10来年,她的花金龟研究得到了学界认可,她也很享受自己的研究。

       采访婷婷很顺利。碰巧我们都是重庆人,她又在西南大学读博士,我便在回家时拜访了她。后得知她经常在成渝两地附近的山上采集标本,我又请求能够跟随她出一次野外以及参观她的昆虫标本和图书,她都欣然答应。我们愉快地相处了几天,爬缙云山,参观重庆自然博物馆,一起吃住了两三天,到崇州山上采昆虫,还去她家和一家人聊得甚欢,也如愿欣赏了标本和一家人的才艺。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个90后妹子所折服,她的专业、严谨、才气、胆识、独立、从容等等,无一不让人赞叹。

 

  1. 不怕蛇的小女孩

       婷婷从小就敢徒手抓蛇,丝毫没有畏惧感,在女孩子中很少见,就算在男孩子中也不多见。她在两三岁时就敢把邻居家打死的大蛇拎回家了,奶奶也会把抓到的小蛇给她玩。小学的时候在一群男生玩扑克时看到蛇出没,眼疾手快一把拎起来,吓得男生们一哄而散。高中时,她把翠青蛇挂在脖子上让爸爸拍照,羡煞了围观的男士,却怎么都不敢效仿。现在她也经常抓蛇,时不时就在小区里把路上遇到的蛇抓住,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放走,以免蛇被踩死或者吓到邻居。

     其实,对蛇的无所畏惧与其说是大胆,毋宁说更多是源自婷婷从小对大自然的热爱和亲近。小时候的她常常为了在上学路上看花草虫鸟不愿意坐校车,而是沿着小路玩着回家。学前班时,有一天她在上学路上捡到一个鸟窝,里面有几只刚出生的小鸟,都还睁不开眼睛呢。她便用泡桐树叶子盖住鸟窝,藏在草丛里,放学时再带回家,和妈妈一起喂养它们。第二天早上起来却发现小鸟全都被蚂蚁咬死了,她哭得好伤心。和妈妈回忆完这个故事,婷婷补了一句:那是日本弓背蚁(Camponotus japonicus)干的坏事。我不禁宛然一笑:不愧是个昆虫学家。

      婷婷喜欢自然受到了父母很大的影响。婷婷父母很尊重她的想法,不想给她太大的学习压力。她从小没有被要求上过兴趣班、补习班,上学之外的时间就是玩。爸爸常常带她去爬山,教她抓螃蟹,抓龙虾和各种昆虫。婷婷妈妈则喜欢买各种科普书给她,常常带她去书店看书,颇费周折给她买国外引进的科普书,她也常常因为读课外书被老师看作“不务正业”的学生。妈妈培养的阅读习惯和爸爸培养的山野兴趣,两者相得益彰,无疑都对婷婷找到自己的兴趣和现在从事的研究有重要影响。初升高时,婷婷考了年级第一名,西南大学附中打电话来让她去上高中,还会给她奖励,最终她和父母都觉得重点高中压力太大,选择了留在离家更近的重庆朝阳中学。从婷婷父母对她的教育上,一方面可以看到他们对应试教育的质疑和挑战,另一方面他们也没有任何预设,以“女孩子应该如何”的固化思维去限制她学什么或不学什么,而是用更开放的方式去引导她,让她发现自己的兴趣所在。

翠青蛇


  玉斑锦蛇

 

2.  卧室里的昆虫馆

       婷婷是土生土长的北碚人,在南京农业大学毕业后,研究生考回了家门口的西南大学,并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原本我是想去看她的实验室,结果她说标本都在家,养的虫子也在家,我听了完全无法想象在家里存放成千上万的虫子是什么概念。

       婷婷把我引到她的卧室,这里除了一个床和衣柜,其他都是昆虫的地盘:开放的置物架上摆满装着朽木或腐殖土的盒子,里面养着各种花金龟幼虫;旁边的冰柜里塞满了还没处理的标本,客厅还有个更大的冰柜也塞满了;靠窗的墙角上下叠放的两个电子防潮柜,里面像书架一样每一层都放满了标本盒;飘窗上也放满了各种干的标本,都是从世界各地网购来或者别人寄送的,也还没来得及整理放在标本盒。房间满满当当,当她把一个个标本盒拿出来给我看时,只能摆在床上。重庆一年四季都很潮湿,为了保存好标本,只能用电子防潮柜;夏天时热得人和虫子都受不了,就只好让虫子和主人一起享受空调。其实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在卧室里养虫子,早在大学时候,她已经在宿舍里养过不少,好在室友们只是惊讶她为什么这么喜欢昆虫,并不反感她在宿舍养昆虫。

   卧室的电子防潮柜里全是这样的标本盒


       她告诉我中国的花金龟种类她差不多已经收集全了,也自信满满地表示自己的标本应该是中国花金龟收藏最全的,她的收藏范围除了中国还包括邻国及周边地区。这些标本大部分是这些年频繁出野外在全国各地采的,还有一部分是eBay、淘宝买的,全国的虫友送的或交换的,以及台湾、日本的昆虫学家寄送的。

       “入(昆虫)坑”十来年了,她从无名小卒成长为学术圈和虫友圈里都得到认可的昆虫学家,大家也愿意把标本寄给她,发挥其应有的价值。她也会毫不吝啬地把野外采集的一些标本寄送给研究人员和虫友,邮局的工作人员都已经跟她熟识。因为昆虫,她也成了网购达人、剁手党,只不过她买的都是昆虫和昆虫文献。她已经清楚地了解eBay上的卖家们,会直接跟他们预定,在刚好采集到她需要的标本时寄过来,大部分老挝、泰国、越南、俄罗斯和中国西北邻国的标本都是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的。捷克人喜欢在中国采标本,有时候需要从他们那里再买回来;而日本不能随便采昆虫和卖标本,日本来的标本基本都是研究人员送的或者相互交换的。我好奇地问有没有统计过买标本花了多少钱,她笑笑说以前记录过,后来就不记了,因为太多了,记下来自己都觉得吓人。她吃住在家没有什么开销,博士生那点津贴基本都用在和昆虫相关的事情上了。

      

3.  标本里的学问

      一说起她的标本,婷婷便滔滔不绝,对每个盒子的每种昆虫如数家珍。打开每个标本盒都可以看到,从盒子的挑选到标本的制作,再到标签的填写,无不展示着她的严谨、细致和耐心。最初做标本时,婷婷特意跑到天津跟台湾资深锹甲专家陈常卿学习,陈常卿收藏了大量的昆虫标本,有着一流的标本制作技术,他和分类学家黄灏出版了三卷《中华锹甲》,是昆虫学出版物里的典范之作。

       标本制作看似把一个个小虫子用昆虫针固定就好,然而在实际制作过程中却要非常细致,尤其是展腿的昆虫,需要保持每条腿的完整性和姿态,触角也需要对称固定,每个标本制作完成差不多要半个小时,这样一算,一盒标本的制作时间就很惊人了。太多没有处理的标本已经不允许她有这么多时间去做展腿的标本,虽然看起来更漂亮,但做成收腿的可以把时间压缩到五六分钟一个,而且也可以节省空间,更容易保持标本的完整性。有时为了取分子实验材料,婷婷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直接拔下昆虫的腿去做实验,而是先取下腹部,取少量胸腔肌肉作为实验材料,再把腹部拼接还原回去,以保持其完整性,取腹部的生殖器也如此,足以可见她对标本的珍视程度。

      标签也是一门学问。“在规范的情况下,正模标本是红标签,副模标本是黄标签。”标签本来可以打印,但婷婷终究觉得打印标签没有昆虫学家自己的印记而放弃,她希望自己能延续欧洲那些大博物学家的传统,亲自写每个标签。每个标签空间有限,内容却不少,包括采集人、时间、地点、物种等信息,书写标签不仅需要耐心还需要细心。经她提醒,我认真看了下那些标签,发现里面有好多老标本,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甚至还有三十年代的。她一一给我解释这些老标本的故事,“它们都是从南京农大借出来的,1936年的标本大部分来自安徽黄山和浙江天目山,上面写着的采集人‘Kan Fan Chen’,那是研究蝉的陈淦藩前辈采的;1937年南京沦陷,学校迁往四川,那一年几乎没有采集标本;1938年和1939年的标本就基本采自成都附近了[①]。”

       “国内年代这么久远的标本比较少,国外的博物馆上百年的标本倒是很多,不过标签看起来更加吃力,因为很多欧洲学者字迹潦草。我们首先得会分辨不同学者的笔迹,例如Fairmaire的笔迹凌乱难认,Janson的笔迹向左倾斜,而Bourgoin的笔迹则工整流畅。其次,我们还必须会认老地名,例如‘Tatsienlu’,也就是打箭炉,现在的四川康定;‘Tsékou’,中文写作‘茨古’,现在云南德钦县的茨中村;‘Kosempo’,甲仙铺,现在台湾高雄的甲仙,只有非常了解过去的老地名及其变迁才能确定标本采集地。再如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保存有不少1900年前后采自‘Thibet’的老标本,其实主要指的是四川和云南藏区,而不是现在行政上的西藏,因为传教士并没有真正地深入到青藏高原去传教,最多抵达高原的边缘。这些来自中国藏区的标本多为标本收藏家Oberthur捐赠,Oberthur家族办有印刷厂,过去免费为传教士印刷宣传资料,而作为交换,传教士帮他采集昆虫标本。所以,为了准确判断这些标本的真实产地,我也必须要了解不少标本采集历史才行,熟知这些老故事。”

       除了自己收集标本,婷婷对国内外的标本收藏也非常清楚。她走访过国内众多博物馆和高校院所,很多时候这些地方的管理人员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有花金龟标本,她只能亲自去查找确认。2017年春天,她花了一个半月去欧洲看标本,走访了6个国家的9个博物馆,包括大英博物馆、巴黎博物馆、柏林博物馆等著名博物馆。之所以去这么多地方看标本,也是源于她的严谨态度。昆虫分类很容易犯错,同一种昆虫的变异很大,同一批次采集也有个体差异,但大致可以看出渐变规律而判断为同种;不同的地方变异就更大了。还有的种雌雄二型的差异太大,容易误以为是两个种,而特别相似的两个种则容易被当成同种等等,还常常需要交配繁殖、分子实验等方式进一步验证。为了避免犯错,婷婷会把参考文献上提到的引证标本亲自找到后确认,而不是“尽信书”。国外的标本也会想办法看到,所以才会专门去欧洲看标本,有的只能从标本馆、博物馆借出来研究。如果还是没有办法确认的标本,就只能先放在一边了,等待时机再确认。

 

4.  老道的昆虫采集员

       婷婷在高中“入坑”初始,还只是自己看书、观察身边的昆虫、画画以及通过网络和虫友交流学习等,并没有多少时间和机会专门去野外研究昆虫。但是在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她就跟着事先约好的虫友到金佛山去学习昆虫采集,恰好遇上了来自台湾的资深昆虫采集员,口传身授和亲自操作,让她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掌握了大堆实用的技能。同年夏天,她又随同上海几位虫友和昆虫学者前往福建武夷山,此次出行,婷婷不仅学习了更多的技巧,也结识了更多的朋友。

       最初的野外采样和标本制作,她都得到了名师的专业指导,对她之后的科研工作无疑都奠定了扎实的基础。在南京上大学时,她的足迹已经遍布华东地区的各座大山,回到重庆后自驾到了更多更远的地方,尤其是寒暑假时在云南西藏的长时间采集。她已经连续几年暑假去南方各省,一去就是一两个月。为了不让采到的昆虫在长途跋涉中夭折,一路上他们总是悉心照料它们。

       十来年的野外实战中,婷婷积累了丰富的采集经验。她一年四季都在采标本,冬天基本都是采幼虫,幼虫主要吃腐殖质和朽木,它们躲在土壤和朽木里,表面都不见其踪影,需要非常有经验才能找到。第一次见面我们爬了缙云山,她示范了一下怎么在腐殖层找幼虫。她用树枝轻轻扒开落叶层,开始在腐殖质层找昆虫的粪便,不一会在黑褐色的土里捡了一些米粒大的黑色粪粒出来。这些粪粒的识别度实在太低,以至于把它们撒回土里时,我一个都没找出来。她笑笑说:“很正常啊,你不学这个,就算学这个的人也很难找到,刚刚也是运气好,不是所有土壤里都有,只能说在有的情况下,我比别人更容易发现它们而已。”一周后我跟随她去崇州一座山上采昆虫,看她和虫友如何在朽木里找幼虫。她会根据朽木的软硬判断里面是否可能有幼虫,然后决定是不是要劈开,常常在镐头第一次劈下去就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幼虫,是否需要继续劈。

 

 生活在朽木里的幼虫


       然而,即便作为资深老道的采集员,经验如此丰富,一无所获的情况依然时有发生,不过她已经养成了淡定从容的心态。他们曾经为了寻找1985年在吉隆县尼泊尔口岸记录到的一种昆虫,在日喀则地区吉隆县及周边地区待了大半月,但最后并没找到目标昆虫。对此,婷婷已经习以为常,在她看来,采昆虫讲求随缘,不可能每次都能按计划实现目标。而且即使没有采到自己需要的物种,也会采到其他的物种,可以提供给实验室的其他人或者世界各地相关类群的科研人员,也可以和虫友交换标本,都是收获。但对于刚进入昆虫学的研究生来说挑战就很大,没有经验本来也很难有收获,短短两三年的学制内也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去积累,很容易失去信心和兴趣,这也导致大部分人毕业之后不再继续从事昆虫学研究。

 

5.  女昆虫学家的必杀技

      作为女昆虫学家还意味着什么,需要什么特别技能?从婷婷身上我至少看到了三种特质:

       成为“老司机”。社会上的“女司机”调侃甚至歧视真是无处不在,婷婷开车的时候却只有“老司机”范儿,事实上她拿到驾照也不过两年而已。在她刚拿到驾照时,爸爸就鼓励她去缙云山上转转,练练技术,还没结束实习期,她就开车进藏采样去了。婷婷爸爸说这姑娘比大部分女孩子更擅长机械,虽然有些担心,还是对她有信心的。拿到驾照后,“说走就走”的旅行对原本就很随性的她来说就更加稀松平常。她经常在某个周末就临时起意去山里找昆虫去了,很少刻意去提前计划,所以当她独自从重庆开车来成都出现在我家小区门口时,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坐着她的车跑了缙云山迂回曲折的山路,成渝高速公路,还有崇州山里坑坑洼洼的毛公路,见识了她丰富的开车经验以及一贯的娴熟和淡定。

       保持“单身力”。婷婷大学毕业前就步入婚姻,这着实让我惊讶,不过按她的话说,结婚前后自己并没有什么改变,而她也确实让我看到了十足的“单身力”。结婚与其说是多了一个陪伴和依靠,不如说是多了一个工作伙伴,他们经常结伴出野外,但她并没有因此养成依赖性,不管是做实验、出野外还是生活上,都非常独立,看不到矫情和娇气。她承认自己是“女权主义者”,觉得女性应该坚持自己的独立性,不管是在经济上、思想上、情感上还是生活上。不管有没有人陪同,她一直保持着“说走就走”的习惯和勇气,一个人在野外也无所畏惧,在她看来野外碰到的任何动物都不会比人危险,有什么害怕的呢?

       “女汉子”潜质。婷婷平时也穿可爱淑女的裙子,不过一到野外就秒变女汉子,手握镐头专心致志找昆虫,是她在野外最典型的形象。她不喜欢戴帽子,因为会遮挡视线,看不见头顶飞过的昆虫,也不喜欢戴手套,双手直接在土壤和朽木里去抓虫。虽然她小拇指留着舞者的长指甲,但那也只是为了采昆虫和做标本时方便。我说西藏海拔那么高,很容易晒伤晒黑啊,她笑笑说没关系,自己容易白回来。典型的对比是,一个小师妹跟着她出了一次野外,回来后抱怨了好久,怪婷婷把自己带出去晒黑了。

      我们在聊到为什么这么少的女孩子喜欢昆虫学时,她认为大部分女生即便喜欢自然喜欢昆虫,也不会喜欢长期出野外,尤其是必须依靠野外工作才能做好学问时就更难喜欢了。婷婷之所以被虫友称为奇葩,源自她在昆虫学上让人折服的专业技能,也因为她的这些特质让她成为圈里独特的存在。在崇州爬山时,带路的虫友跟我们分享了婷婷让他感动的一个小事:“有一次,她为了一种大家看来没啥价值的绒星花金龟(Protaetia (Tomentoprotaetia)bokonjici),特定大老远从重庆跑到成都采集,她必然不是为了赚钱才来的,因为那种花金龟不可能卖得到什么钱,她的这种精神确实让我感动。她是中国花金龟专家,在这个领域的研究走在了最前面,为了做研究不辞辛苦跑过来,我没有理由拒绝她。所以,我和虫友们都表示,只要是婷婷需要的都全力支持,也没有理由不支持。”他说得有些激动,末了还拿出手机要我给他们拍个合影,对她的钦佩之情可见一斑。

 

6.   昆虫学家的父亲

       婷婷长大后全身心投入到昆虫学,父母一如既往地无条件支持她。有一位昆虫学家女儿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恐怕婷婷爸爸最有发言权了。从小时候鼓励她到大自然去玩,到长大后全力支持她认真地“玩”昆虫,婷婷爸爸一直是女儿坚强的后盾。婷婷考上研究生后开始住家里,为了让家里有更多的办公空间,他把原本开放的客厅阳台封起来,摆上书桌和工作台,并把其中一堵墙改装成了书柜,里面塞满了专业书籍。为了方便她野外采集,他从市场买回镐头,自制木头把柄。家里原本没车,也因为婷婷买了一辆四驱的科帕奇,考虑到野外路况不好,还特意把底盘加高了三公分。直到2015年底婷婷才考了驾照,在这之前的几年都是爸爸当司机,兼顾后勤服务和拍工作照,不得不让人感叹这个老爸好给力!

      说起开车带他们去西藏、云南、川西以及无数次去重庆四面山采样的经历,婷婷爸爸有些兴奋。长途跋涉中的惊险故事和有趣经历,还有一路拍摄的自然风光、工作照、动植物照片,都让他颇为得意。每一次出远门,动辄四五千公里的路程,遭遇过雨雪、滚石、爆胎、洪水等各种意外情况,车也修了无数次,车坏了被困在西藏等配件也发生过。他们曾经一起在四面山深处的保护站住了多日,看飞舞的萤火虫,找老树上的锹甲,抓到河里的螃蟹,在保护站的坝子里灯诱昆虫,为幸运见到漂亮的阳彩臂金龟(Cheirotonus jansoni)而激动,想想这些温馨的画面,也难怪婷婷爸爸会乐在其中啊。因为经常跟着出野外,婷婷爸爸也成了半个昆虫学家,认识了不少昆虫,还有良好的保护意识:不伤害野生动物,不恶意采集标本,带走垃圾等等。

      婷婷妈妈工作比较繁忙,但一有机会也会跟着大家去附近的山上转转,老两口跟着女儿去山野里,其乐融融。旅途比较长时,妈妈只能在家等消息,虽然也总是牵挂,免不了担心他们的安全,但依然全心全意理解和支持女儿追逐自己热爱的这份事业,要知道婷婷如此热爱自然热爱昆虫,和小时候妈妈给她买大堆科普书籍可是分不开的啊。

父亲除了当司机、摄影师,也帮忙采集


7. 艺术之家

       婷婷的父母都有丰富的爱好,爸爸喜欢羽毛球、摄影、木工,妈妈喜欢越剧、刻纸、十字绣、读书、养花。婷婷妈妈早些年特别喜欢刻纸,原本还有个宏大的愿望:把王叔晖版本的《西厢记》人物插图全部刻下来。虽然最终并没有全部完成,但从她已经完成的一些作品中,依然可以看出她在刻纸上的造诣:人物栩栩如生,线条流畅,不失细节。她的得意之作是一幅菊花刻纸,花冠密集的线条需要特别细心,一不小心就会刻断了。婷婷妈妈现在不怎么刻纸了,而是改绣十字绣,从沙发靠枕上的多肉盆栽,到花了8个月完成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她把十字绣也玩转到让人惊叹的地步。她还喜欢种花,每种花开了之后婷婷爸爸就会拿相机拍下来,相机里各种开花的仙人球和苦苣苔植物的照片让我看得好生羡慕。婷婷爸爸给妈妈做的另一件事是打磨了一堆木簪子,有两支竹子造型甚至迷惑了我,当成竹枝做的了。

母亲的刻纸


母亲种花父亲摄影


      在妈妈的影响下,婷婷在幼儿园就开始刻纸和绘画,老师也很早发现她的绘画天赋,但她拒绝去枯燥的培训班,都是自己画着玩,妈妈有时候会教她一些刻纸的技巧。早在中学时她已经偷偷把动物刻纸作品投稿到《博物》杂志并发表,长大后更优秀的作品反而藏起来了。和妈妈的刻纸不同,她不喜欢单一的颜色,也不会专门去买彩色的蜡纸,而是直接用普通打印纸,刻好后自己填上颜色。她很欣赏妈妈的造诣,也有些惋惜她没有继续刻下去。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的技艺还比不上妈妈,但她更有想象力,而且擅长把普通的图片转化成刻纸图稿。我好奇地想看看她们的刻刀,当她们拿出来时真是让我大跌眼镜,不过是最原始的飞鹰单面刀片,就是她们所有作品的工具。要什么刻刀呢,又贵又麻烦,刀片挺好的啊,便宜又实用!这就是她们的答案。

获奖的河蟹(左)和蝲蛄(右)


花卉刻纸


       婷婷的绘画除了少数几幅彩色画,大部分都是铅笔白描,然后用签字笔填上黑色。在高中时,她的一幅《河蟹》就在《博物》杂志2007年举办的少年插画大赛中获得冠军,也因此有机会参加了杂志社组织的额尔古纳河夏令营。她的绘画对象多为昆虫,都是大学时候画的。读研究生后,科研工作太繁忙,她已经很少画画,但即便是学术论文插图,她还是喜欢自己手绘,有时为了一个插图甚至要花上一周的时间,现在愿意花这种时间的科研人员恐怕已经不多。

昆虫绘图


手绘扑克牌


手绘论文插图:三斑跗花金龟触角背面和腹面


 手绘野罂粟


       当她拿出来画了一半多的昆虫扑克牌和一摞大卡片时,我再次被此姑娘所折服。那套扑克牌已经画好了30来张,我强烈要求她把它画完,她笑嘻嘻摇头说忙不过来,只能等以后了。她看着那些扑克牌,自己也很喜欢,不禁感叹:“当年还说快点画完可以拿来打着玩,现在看着还挺舍不得的。”是啊,这么精美的扑克牌怎么舍得拿来玩呢!在送我去地铁站路上,我对她中断的刻纸和绘画遗憾不已,她很淡然地说:“我最大的兴趣还是去研究昆虫,去野外找它们,给它们分类,然后才是刻纸和绘画,没有时间就只好先做最喜欢的事了。”不过她也表示,自己不会轻易就放弃爱好,即便现在只是偶尔绘画和刻纸,她依然会很认真去做,会努力做到比上一件作品有进步和突破,所以技艺不会丢的。这也是她从父母身上学到的认真态度,即便是爱好,也要认真去玩,玩得有模有样。真期待我们的昆虫学家哪天能完成这套扑克牌,以及有更多的绘画和刻纸作品,继续她在科学和艺术里的完美跨界旅程。

 

延伸:花金龟简介

      花金龟是隶属于鞘翅目Coleoptera,金龟总科Scarabaeoidea,金龟科Scarabaeidae,花金龟亚科Cetoniinae昆虫的统称,包括狭义花金龟、斑金龟和胖金龟。花金龟广布于世界各地,以热带、亚热带地区最丰富。成虫体色多艳丽,常具刻纹、角突、花斑、鳞毛、绒毛等,身体小型至大型,触角基节和中胸后侧片背面可见。幼虫为蛴螬型,狭义花金龟的幼虫通常腹部朝上,以背部爬行,这是与其他金龟子幼虫的典型区别。

      花金龟成虫为日出性,通常小型种类多访花,大型种类主要取食树汁或烂水果,臀花金龟属(Campsiura)取食蚜虫,还有蚁栖类群,如跗花金龟属(Clinterocera)和普花金龟属(Coenochilus)等。幼虫通常在腐殖质或朽木中,臀花金龟属幼虫通常在牛粪或象粪中生活。花金龟多为一年一代,通常以幼虫越冬,一些小型种类以成虫越冬。

 

(图片和花金龟简介均由邱见玥提供)



[①]南京农业大学前身为原中央大学(现南京大学)农学院和金陵大学(主体已并入南京大学)农学院,1937年底前者在迁往重庆沙坪坝,后者迁往成都华西坝。


原文载于《中国博物学评论》第三期,商务印书馆,2018年,pp. 182-201 (插图没有全选)

图书信息: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30421371/

微信版:https://mp.weixin.qq.com/s/LAmqdAlHQdnvX85F-RBXHQ,妹子在昆虫圈的粉丝太多,昨天一下打破了公众号一直以来的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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