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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的小说《柳爱武》

已有 1127 次阅读 2018-8-7 15:22 |个人分类:小说场|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公安, 小说, 柳氏兄弟, 片段

 

内容提示

 

    这篇作品,一半是听来的故事,一半是杜撰的故事.

以主人公返回乡村为分界线.是在2003年夏天动笔写作的.以派出所长\公安局副局长柳爱武的人生际遇为主线,描写了河北南部某县的一些风情.2006年发表时方言特色被迫舍去了,还进行了一些删节.

这里是以作品原貌粘贴的,有些用词不恰当的地方,可能不是错误,是由于使用了方言的同音字.

  ***********************************

2003年夏天,我的状态与下岗工人或者失业者类似,去参加培训班,培训班终止了,因为非典;找工作,失败了;再后来,无法出去了,京城内外;白雪飘飘,令人心发毛。

那样的煎熬,意志力薄弱的,的确可能承受不了。我呢,只好躲进小楼挨日子。我的单元曾经被隔离过一天一夜,快速经历了电影《38度》描述的人物心理变化。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继续自己的专业,就录入、修改了自己的习作小说《柳爱武》——短篇小说,被收入了“中篇小说卷”。

郁闷人写郁闷的主人公,并且借此走出郁闷。


柳    爱    武

 

 

1

 

张宽摇开了办公桌上的黑色电话,他接替柳爱武,当上城关派出所所长刚刚二十多天。

 

“柳局长,可麻烦了!上一回那个姓马的老头,人家家里人找到所里来啦,看样子还有些来头哩!”

 

“张所长,别慌,你先挂了电话吧,我马上过去,咱们合计合计。”柳爱武撂下电话就下楼去了。

 

柳爱武,当上林高县公安局副局长还不到一个月,官位就岌岌可危了。实际上,他在城关所当所长时就出了问题,栽过了跟头,他企图掩盖过去,可是用的方法并不高明,把一个死人给偷偷埋了。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眼看着就要露馅了。

 

柳爱武在林高县干公安,他碰上这种死人的事情不是第一回啦,这里头有好事也有坏事。

 

头一回柳爱武是立了大功,抓住了一个坏蛋。

 

1960年夏天,麦收过后的一个黄昏,柳爱武在回家的路上,碰上潜回林高县的曹余廷,那家伙已经逃跑了十五年。曹余廷从身穿制服的柳爱武跟前经过时,神色突变了一下,这没有逃过爱武锐利的眼睛。爱武早已经炼就了记人面貌特征的超强本领,无论是谁,只要爱武见他一面,看一次照片、或者是画像,都能回忆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爱武记得清清楚楚,他是在刚到公安部队报到三天内看到曹余廷的画像的。曹余廷是个瘦高个子,略微有些驼背,由于长期提心吊胆、睡眠不足的缘故,眼窝深陷。曹余廷在林高县解放那年逃跑了,在外地隐姓埋名十余年,以为“安全”了,才潜回老家。

 

爱武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人的影子,零点几秒就定格在一个在逃犯的脸上,没错,就是他——曹余廷,那个血债累累的家伙。曹余廷解放前是伪林高县警备队的副大队长,这家伙双手沾满了八路军和革命人民的鲜血,已经通缉了十五年啦,撞上了柳爱武,他跑不了啦。

 

“曹余廷,站住!”

 

曹余廷楞了一下,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突然撒腿就跑,像受惊的野兔子。

 

“站住,不许动,再跑我就开枪啦。”

 

曹余廷象没听见,继续逃跑,慌不择路,跑进了正在灌溉的玉米地里。

 

叭!一声枪响。

 

曹余廷哎吆了一声,他被打伤了一条腿,摔了个狗啃泥,麦茬扎破了脸皮,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爱武冲进玉米地,提溜起曹余廷,那家伙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浑身是泥的曹余廷右大腿鲜血奔涌,被押送着,一瘸一拐地进了派出所。

 

第三天,曹余廷死了在派出所里,据说是突发心脏病,没有赶上秋季的公判大会。

 

柳爱武风光了好一阵子,他勇擒在逃犯的故事传遍了四面八方,越传越神乎。传到了最后,演义成了柳爱武夜半赤手空拳擒曹余廷,曹余廷却是手持匕首穷凶极恶。

 

柳爱武第二回摊上死人的事,分明是冤枉了一个好人,弄得很难看,被降了职。

 

四年前,也就是1961年秋天的一个前晌,时任千城派出所所长的柳爱武接到举报,可能是西铺底社员李二狗盗窃了半袋粮食。当时粮食供应紧张,半袋粮食就是严重事件了。柳所长立即行动,将李二狗人“脏”俱获。

 

“赃物”是在李二狗家的炕洞里发现的,李二狗却坚决不承认那半袋棒子是自己偷的,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跑到自家炕洞里去的。可柳所长还是把李二狗关了起来。没想到,这个李二狗受了冤枉、脾气又很倔,怎么也想不通,自家被这么抓了起来。李二狗穷,这不假,却从来没有想过得什么不义之财,哪怕是一根针一条线,不是自家的,决不会伸手的。

 

李二狗没想到自家平白无故会落个贼名,太丢人了!想不开,后半夜就用裤腰带上吊了。

 

那天天早晨,柳爱武正在写工作计划,忽然闯进来一个身材瘦小、脸色微黑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同志,这里是不是派出所?”

      爱武看他这种神情,就赶紧说:“是,你有什么事?”

    “昨天黑夜,丢了半袋粮食,足有五十斤哩!”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张新常,西铺底的。”

      爱武急忙把他说的记在小本子上,就跟着他去勘察现场了。张新常的家是一处宽敞的小院,说是解放那年分的地主的房子。现场很简单,西厢房的门板是杨木的,门环是铁丝做的,门环砸开了,可是锁子还好好的挂在那里;厢房里有个老式的衣柜,雕花是小猫扑蝶,两扇门图案对称。柜盖扔在一边,合叶丢在地下,柜盖上安合叶的地方,有一个很明显的羊角锤子印。柜里的东西乱七八糟的,都是不值钱的布头、套子、破旧衣裳。张新常有些后悔地说:“快鸡叫的时候,我听见厢房门子咔叽一响,以为是猪在拱门子,就没在意,翻翻身就又睡了。第二天早晨起来一看,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哎,那时侯我起来看看就好蓝。没准能抓住那个小偷哩。”爱武把这些情况记了下来,又在院子里外转了几转,也没有发现罪犯的痕迹。

    爱武找到西铺底村治保主任王篮子。王篮子这小伙子干劲很足,一听说有案子破,立马两眼放光,他听爱武说完了案件发生经过以后,说:“好,咱们一起干,他敢作案,咱们就敢破案”。 

 

 为了从根上找起,爱武领着王篮子又到张新常家去了一趟。爱武问张新常的老婆:“你估计你的东西是谁偷了呢?”那女人想了想说:“那天我从李二狗家窗户下面路过,听见李二狗跟他老婆说,家里没粮食蓝,得想想办法。”爱武认为李二狗有嫌疑。

 

 从张新常家出来,爱武就去二狗家。

 

 二狗的老婆开了门,爱武看见李二狗在院子里用麦秸和好了泥,象是在干活。二狗看见公安来了,很紧张,手里的泥摸也忘了搁地上,说话结巴起来:“孩,孩子们淘气,淘气,炕叫他们跺塌蓝,我,我用泥抹抹。”

 

爱武看见他俩态度始终不自然,一说到张新常家失盗的事,李二狗连连摇头说不知道。爱武问二狗:“昨天晚上,你出去过没有?”二狗急忙说:“我一直在家里,不信你,你问我老婆。”

 

 爱武把这段故事告诉了王篮子。王篮子埋怨说:“唉!柳同志,你真傻,你怎么能直接问他呢!他有作案嫌疑,能说实话嘛!”

 

  爱武决定把李二狗列入重点调查对象,王篮子分析说:“李二狗怎么早不修炕晚不修炕,偏偏这个时候修炕,没准是想掩盖什么。”爱武说:“对,对,这叫欲盖弥彰。”

 

爱武和王篮子又去了李二狗家,结果真的从炕洞里搜出了半袋粮食。粮食口袋上写的是三个大字:张新常。李二狗被带到了派出所里,她老婆哭了。

 

李二狗当天晚上吊死在派出所以后,县公安局又派人调查才弄出真相,是张新常栽赃陷害李二狗。新常发现二狗修炕后,偷偷往他家炕洞藏了那半袋粮食,他们是南北邻家,就隔一堵矮墙。

 

后来公安斥问张新常:“你为什么要作假案呢?”他搭拉着脑袋说:“我恨李二狗,俺老婆说,有一回俺家那个芦花鸡从二狗家咯哒咯哒叫唤出来了,给他要鸡蛋他说什么也不给,一个鸡蛋值四分钱哩,李二狗太可恨蓝,还有一回……”。

 

“张新常,你这个混!蛋太可恶了!你诬告好人,逼死人命,要坐牢的!”

 

原来是张新常诬陷了好人,门环是他砸的,合叶是他撬的。他本来把粮食藏在了别处,想吸引柳爱武找到那个地方,二狗修炕帮了他的忙。真相大白以后,爱武后悔极了,可是一条人命没了。

 

 李二狗的老婆叫春梅。春梅看到男人瞪着大眼,吐着长舌头的样子,立马哭晕了过去。醒来后,边哭边骂:“缺成色的货!饿不死你个王八膏子,叫俺娘儿仨孩子可怎么抬头啊?”

 

春梅起初以为男人干了那种下贱的勾当,就把男人埋了,没敢闹。后来才知道,是邻居张新常使的坏,诬告了李二狗。张新常被判了刑,柳爱武被降职,并调离了千城派出所。当时正赶上林高县和两个毗邻县的合并和机构缩编,人事变动比较大,对柳爱武的处理就不太重。真相大白后,寡妇春梅找到了在城关派出所。

 

“同志,柳所长在吗?”

 

“我就是,你有什么事?”

 

春梅听说面前的人就是柳所长,脸色大变,抡起了大巴掌,左右开攻。

 

啪!啪!

 

两个响亮的耳光,打得柳爱武眼冒金星,嘴角流血。

“你,你是谁?哪个村的?敢打我?”

 

“春梅,李二狗的老婆,西铺底哩,打的就是你!”说完边哭边喊:“柳爱武,你个王八蛋,你还我男人,还我男人!”春梅扭头就走了。

 

柳爱武举起右手正要发作,突然僵住了,随即改成了擦自己嘴角的血。然后呆呆地望着春梅的背影,没有阻拦。柳爱武的手下也不敢阻拦,眼睁睁地看着春梅大摇打摆地走出了派出所。

 

挨了两巴掌以后,柳爱武不仅没生气,反而心里轻松了许多。别说是两下子,就是两百下子,自家也得忍着,谁让你不占理哩!

 

二狗的死让柳爱武足有一年抬不起头来,关键是,谣说中二狗是因为忍受不了折磨才想不开的,直到城关所接连出色完成了几起大任务,才渐渐地没人提起二狗的事。

 

这第三回死人,可多半是他柳爱武没事找事啦。

 

1965年十月底的一个晚上,马志忠在林高县火车站下了车。马老汉自恃身高力大,竟一个人带了两个提包要出站。在出站口剪票的李木看不过去了,就去帮他提包。老汉放下右手的黑提包,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又提起包,穿过候车室朝外走去。李木望着马老汉结实的背影,投去敬佩的目光;想起自己多病的老父亲,不禁叹了口气。

 

林高县火车站大门口朝东开。车站东边是一片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高高的雕塑。雕塑不是林高县的名人,而是林高县的吉祥物——展翅飞翔的凤凰。当地人传说,很久以前的林高城叫凤凰城,人立在十字街上就能看见四周的城墙。如今那些城墙早不见了。传说凤凰城北门外有座石桥,是凤凰的头,桥两边的各有一眼井,这就是凤凰那双清澈见底,明亮妩媚的眼睛;东城门和西城门遥遥对称,是凤凰的两只有力的大翅膀;南城门哪,就是凤凰的尾巴。南门外有座草铺的小桥,就是凤凰下蛋的窝。传说中的凤凰每隔三年就在草窝里下一个蛋,每下一个蛋,林高县就会出一个大官。别的都是传说,林高县历史上还真出了大人物,比如明朝就出了个吏部尚书。

 

后来,从南方来了一个坏蛋,这家伙看出了凤凰城是个吉祥的地方,动了坏心眼,出了个馊主意。他对当时的县官说:“三年才下一个蛋,太慢了,我能让凤凰一年下一个蛋,这样咱们这儿就能够每年都出一个大官。”县官有点傻,有点自私,就听信了这家伙的一派胡言。县官按他的意思改造了四个城门。坏蛋让人把北门外的石桥扒了,用石灰填了那两眼井,等于是割了凤凰的头,烧瞎了凤凰的眼睛。坏人还把南门外的草桥换成了一座石桥。结果凤凰的蛋下到石头上,下一个碎一个。后来林高县再也出不了大官啦。没有大官,林高县人就沾不了什么光。所以,林高县人从骨子里恨那个南方的坏蛋。久而久之,连去南方的人都敌视了。

 

凤凰底座脚下是通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水泥台阶。马志忠坐在朝西的台阶上,一股西北风挟着几分寒意迎面吹来。他打了几个寒颤,心里暗暗思忖,好冷的天哪,往年秋天可是没有这么冷啊,阳历不是才十月么?

 

马志忠从提包里抽出足有二尺长的黄铜烟杆来,噌地一下划着了泊头牌火柴,点燃了烟袋。阵阵雾团带着浓郁的硫磺味儿四散开去,烟锅里时不时燃起红红的火苗。马志忠一口口地喷吐着蓝蓝的烟雾,偶尔咳嗽一两声。

 

临离开部队那天,儿子马海往手提包里塞烟。大儿子在云南军队上当团长,不缺烟。马志忠开始不想要,可经不住儿子劝:“爹,带上几条吧。想起来呢,你就尝尝;想不起来,就先搁着。再说,有人来了,招待一下也好啊!你不是还要从大姑姑那儿过吗,给我姑父也带两条回去。”

 

可是,马志忠最愿意抽的还是旱烟,还是喜欢用大手把金黄的烟叶揉碎,装到大号的烟锅里。

 

红红的火光在黄昏里时隐时现。

 

马志忠没有想到这就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锅子烟。

 

这回从云南回来,他打算在车站旅馆将就一夜,第二天去大姐家。先在大姐家逗留一两天,看看姐姐,也把云烟分给姐夫一些,然后才回家。

 

就这样,儿子往他提包里塞了八条烟。没想到,这几条云烟竟然成了祸根,竟然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竟然跟马老汉带来了杀身之祸。

 

马老汉抽完烟,正要去找旅馆,突然觉得哪儿不对劲。抬起头发现自己被十来个穿公安制服的人团团围住了。

 

一股股浓烈的酒臭味朝他扑来,不用说,他们都喝了酒。马老汉是见过世面的,并不紧张。

 

那些酒气冲天的人,正是林高县城关派出所所长柳爱武和他手下的人们。柳爱武是局长面前的红人,破了不少露脸的案子,很受赏识。这不,任命柳爱武为县公安局副局长的文件已经上报,就等着宣布啦。

 

柳所长,未来的柳副局长春风得意,刚请部下聚了餐,酒喝得不少,很尽兴。大家个个捧场,人人开心。柳爱武一荣升,一拨人的职务要随着调整一下,那可是皆大欢喜呀。

 

柳爱武海量,今天又不保留。本来平时走路就东摇西摆,这回可好,快赶上荡秋千了。

 

“哎咳,老头,架子不小嘛,本所长问你话呢,怎么连头都不抬一下?”

 

马老汉抬头看了看柳爱武,没言语。

 

“老头,你可真自在,小烟儿抽着,挺恣的嘛!”

 

“头儿,这老头挺有劲的,提溜俩大提包,该不会藏着违禁品吧?”

 

“对了,把包打开看看,检查检查!”

 

“我刚从儿子那儿回来,还要去看一个亲戚,带什么违禁品哪。”

 

“少罗嗦,把包都打开,里面是啥东西?”

 

马老汉不大乐意,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七嘴八舌地罗唣。

 

黑提包里是些换洗衣裳,他们不感兴趣。

 

黄提包里搜出了八条云烟。

 

搜包的张警察兴奋得帽子掉地上了都顾不上拣。

 

“柳所长,这儿有八条云烟。”

 

“五条以上就是走私,一律没收。”

“老头,哪来这么多云烟,你可是走私啊,犯法啊。”

 

“我没有走私,这是儿子叫我带回来自家抽的。”

 

“胡说,你一个人能抽这么多,就是走私,还敢狡辩,走,到所里去,老老实实交代问题。”

 

“我没什么问题,没什么可交代的。”

 

“好大的胆子,敢走私香烟。赃物在这儿呢,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什么赃物,那是我小子孝敬我哩,我还去走亲戚呢。”

 

“先到所里去吧,交代完了才能走!”

 

马老汉被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塞进了吉普车。转眼就到了派出所。

 

柳爱武和手下私分了八条云烟,接着交代刘某吓唬吓唬老头,关一晚上,第二天放走了事,说完回去睡觉了。

 

“老头,老实交代,云烟从哪儿弄来的,运到哪儿去?”

 

马老汉如实回答:“是这样的。我刚从云南回来,儿子在部队当团长,烟是他给我的。本来我不喜欢吸这种烟,孩子的一片心意嘛。我还要去他姑姑家,有几条是给他姑父的。”

 

“哼!你瞎话倒编得圆环。我儿子还是师长哩。你走私云烟就是犯罪,赶快交代问题。我没工夫听你胡咧咧。快说,烟往哪儿运?卖给谁?”

 

“我说过了,是给自家也给亲戚带的,没有走私呀。”

 

啪,老汉挨了一巴掌。

 

“把他给我吊起来,看他交代不交代。”

 

不由分说,马老汉被背着手绑了起来。绑的不紧,可也逃不脱。接着诈唬,让老汉交代问题。

 

他们留下了一个看守,其他人都作鸟兽散,各自回家睡觉。

 

留下的看守盯了一会,冷风一阵比一阵猛,他也忍不住,也钻被窝里去啦。

 

2

第二天一大早,张副所长气急败坏地跑来:柳所长,出事啦,出大事啦,昨天晚上那个老头死啦。

 

“这事都有谁知道?”

 

“刘看守,你,我,还有昨天值班的。”

 

“走,快去看看。”他们一起坐车到了派出所。

 

“说,怎么回事?刘看守”

 

“前半夜,我起来撒尿,看见那老头还动弹呢。后半夜,我睡得死,所长你也知道,昨晚我可喝高了。我醒了一看,老头一点动静没有,还以为是睡了。一摸身上,冰凉。在把手放鼻子那儿,坏啦,不出气啦,人死啦。柳所长,你看这事咋办?”

 

“慌什么,瞧你那熊样!”

 

柳爱武来到禁闭室,发现老汉确实死了。柳所长打过仗,见过不少死人,并不害怕。他见的那些死人都是战死的,没有一个囫囵的。

 

柳爱武让人解开了绳子,主意已经想好了。

 

他为马老汉安排了一个去处。

 

当天晚上,林高县看守所一间牢房打开了。这间牢房里关押的不是重刑犯,刑期多是三到五年的。多是些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之类的犯人。

 

“63号。”63号是个小偷,名叫王二桥。

 

“到。”

 

“75号。”75号是个诈骗犯,叫张小良。

 

“到。”

 

“你们两个收拾以下,给我去办点事。”

 

“政府,什么事啊。”

 

“甭问那么多,反正是好事。你们两个家伙真走运,好事让你们赶上了。”

 

王二桥昨晚上右眼皮老是跳个不停,心里不塌实。王二桥一双小眼滴溜溜转了三转,心想昨晚上可没有做什么好梦啊,会有什么好事找上门来?

 

“到底是什么事啊?”张小良也小声嘀咕。

 

“叫你甭问就甭问,到时候就知道啦。”

 

夜色中,王二桥、张小良被带到了城关派出所。

 

吃饭时,王二桥差一点哭出来:亲娘哎!我可没犯死罪,这不是送行饭吧?

 

怕什么,胆小鬼!你犯的又不是死罪!

 

四菜一汤,有肉!几年没看见这么大块的肉啦!张小良年纪大,想得开,死了也不能做饿死鬼呀。就狼吞虎咽,王二桥见张小良吃得津津有味,也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

 

“吃包了,喝足了,开始干活!”

 

他们被带到禁闭室,抬起马老汉的尸体,装上车。还准备了铁锹和洋镐。吉普车风驰电掣,转眼来到城北十里处的破砖窑前面。

 

“下车。”

 

张王二人清理了地上厚厚的积雪。在黑暗里呆久了,借助积雪的反光他们已经能够分辨出地上的东西。二人的锹或洋镐撞击着砖头或石头,发出阵阵刺耳的声音。

 

“嘿!轻点,怕别人听不见呀。”

 

坑挖了三尺深,两尺宽,六尺长,刚好能盛下一个人。

 

“停,就这么大坑吧。埋!”

 

王张二人哆哆嗦嗦抬下了尸体,张小良一脚把尸体踢进了坑里。

 

破席胡乱卷着的马老汉就这样被偷偷地埋了。王张二人把剩下的松土四面散了,在尸坑上还踩了几脚。

 

“行了,活干的不错。你们赶快滚蛋吧,滚的越远越好。最好别叫我再看见你们。”

 

王张二人楞了,呆呆地站着。

 

他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你拧我一下,我掐你一下。终于相信,这不是做梦,这是真的,他们自由啦,他们被提前释放啦。(此处略去一些文字)

...............................................................................

1975年冬天,张宽减了两年刑,最后一个出狱。出狱前的一次探视,老婆对他说:“柳爱武死了,脑溢血。”

   “咳,柳所长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啊。十年没见面啦,我还说去看看他哩。我都要出去了,可他等不及啦,死了。”

“也好,总算解脱啦,这些年哪,老柳过得可并不开心呀。”

十月底的那个早晨,成了柳爱武在人世间,在西柳村度过的最后一个早晨。

那天早晨,阴沉沉雾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柳爱武跟往常一样,吃完饭,一抹嘴就拄着拐杖要出去。

秋菊说:哎,看样子要下雪,你就歇一天行不?

在家里闲着,就烦,还是出去吧。

结记着回来,啊?

 

那天,柳爱武一步一步往西挪,竟然到了十里外的村子。这里不是林高县管辖,是临县了。西柳村地处三县交界的地方,往南往东往西,都是不足四里地就出了林高县县界。柳爱武每天走三个县也就不稀奇。

不知不觉,天空中飘起了雪花。凛冽的北风悲凉地撕扯着混沌的天空。雪花一朵朵洒落在北方的大地上,洒落在爱武驼起的后背上。爱武的目光呆滞、一条胳膊僵硬地摆动着,另一条胳膊夹着拐杖。他已经背对着西柳村,离家乡越来越远了。

乡下人图方便,常从路边的树木之间起些黄土垫院子或沤粪。路边就常有些坑,坑里有啥东西,不留心还真看不见。天近晌午,柳爱武栽到了路沟里。

柳爱武看见土坑里有根树枝,下去拣,竟然一个踉跄,倒下去了,再也没有趴起来。左边胳肢窝里还夹着几根干树枝子,拐杖甩到了坑旁边。他两条腿窝曲着,斜趴在坑里,右胳膊朝前够着什么。他就那样永远地睡着了。

浓重的雾气笼罩了原野,笼罩了歪在地上的柳爱武。夜色越来越浓,那大雪也下得越来越急了。

第二天,西柳村社员们在临县找到柳爱武,他早已僵硬了,躯体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一层北方的雪。

人们赶跑了几条野狗,发现柳爱武的脸被啃掉了半块,尸首已经残缺不全了,一片狼藉。有位本家看不下去了,脱了一层罩衣,盖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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