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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奔丧 精选

已有 5129 次阅读 2017-11-29 11:23 |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给文玲说完节哀保重的话,要挂电话的时候,文玲说,你快回来。似乎在嘱咐她久已在外的妹妹,在如此特别的时刻,你要和我同在。

那似乎是个很特别的时刻,近些天一直在我耳边重现,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纪念这个特别的时刻,只是在这个正点时刻,踏上回乡的征程,在葬礼上,缅怀那个逝去的令人尊敬的生命。

文玲和我同年,同生产队,又同在后巷出生。在很长的童年时光,我的记忆里似乎只有她这个玩伴,我们同抢一块石板睡觉,同追一只鸡,在夏日蝉噪生中,同享一片只属于我们的宁静。我不记得那段时间持续了多长时间,那好像混沌初开时,上帝划定天地的时刻,是我生命原本的状态,无知无觉,无始无终。

后巷,从我家到她家那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对我和她而言,就如亚当和夏娃的伊甸园,因为不懂,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所以没有向往,也没有欲求。

我不记得第一个走进我们的生命中的玩伴是谁。只是模糊中有一种直觉,似乎是因为我们为了抢那块石板而大打出手......然后才在孤寂中走向前巷......

其实,同一队同年出生的孩子很多,有七八个,48年过去,我离开家乡也有30年了,他们的名字还能脱口而出,只是其中的故事,都模糊成过往,再也捡拾不起来了。

只是和文玲的那次争执,似乎如引诱亚当夏娃的蛇般,给我们带来羞愧痛苦的同时,也给我们带来智慧......我不记得我们是如何和好的,但似乎大人做过工作,说我们在襁褓中的时候,就互相抢东西,也互相分享东西。这是我们后来很多次互相争执的时候,大人都会引用的典故。只是那次争执,似乎格外地严重,因为还没有外界的干扰,这次争执,就如同生命本身的割裂一样,带着万般的疼痛,让我们彼此远离,各自舔舐着自己的痛苦,然后,装做毫不在意的样子,远离我们原来的伊甸园。

我再次走向那块青石板,是幼儿园的老师坐在那块青石板上,一个一个地扎点队里的适龄儿童......我记得我当时拿着绳子,蹦着跳着,看到一群人坐在我们的伊甸园里,我想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从他们身边跳过去,却被叫住,说是专门来找我的,那种被眷顾的感觉,真的很好。我记得那个老师姓李,但不记得名字了,那时候,村里一茬一茬的人,大概都是被她这样子招到学校里去了。

我的学校生活,也就这样开始了。在一大群陌生的孩子当中,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何以自处,而文玲,似乎立马就适应了,并很顺利地成了孩子王。这似乎是因为她有一个在学校当老师的爸爸。

其实,那时候的民办老师待遇很不好。但对子女的影响却是深远的,我们那一班五六十个孩子,只考出来6个,其中有三四个是老师的孩子。我是那个不是教师子女,也没有任何背景的学生之一。能考出来,可能和文玲永不止息的争执中不断滋生的勇气和智慧有关。

我不知道是因为文玲缘何成为孩子王,是因为她是教师子女,还是因为她本身勇气使然。只是那时候,我执拗地不屈从于她的领导,比如那时候,她和一个人闹了别扭,其他的孩子就都不能再和这个孩子说话,我却宁愿和这个孩子一起被孤立......其实,那时候的教师子女不是班里最核心的人物,最核心的人物,是班里年龄稍大也因而心智更为成熟的孩子。是班里的男班长和女班长,这些教师子女多以小组长的身份,帮助老师管理组里的学生。

我那时候的学习和文玲不相上下。大概因为不听从她的领导,我们分分合合,整个小学,都是和她的分分合合中度过。但五年级毕业的时候,我和另外一个同学说要照相留念,她也悄没声地站在旁边,(她的印象正好相反)。我们就此合好,似乎从此没有再起争执。之后我们一起到离家五里的公社的重点班上初中,住宿,停摆停地睡在一条长炕上 一起回家去馍馍炒菜,一起上课下课,在灶上热馍馍,打开水,又一同站在炕沿,吃饭,那时候是真的同甘共苦,为考得好欢呼,为考不好悲戚,合二为一般的跳着同样的音符,度过我们的少女时代。

文玲的爸爸,乃至学校里所有的老师,其实一直在我们的生活之外的。

人好像都是望下看的,关注于后代都比关注于长辈要多。文玲爸爸对我的印象肯定比我对他的印象更为生动,在他的注视下,我和他的女儿一起长大。而我回想起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怎么走进我的生命的。因为我一出生,他就在哪里,所以,把他视为当然的存在,也就没有特别的记忆吧。

他的家族,我还是记得一点的。他母亲青年守寡,带大他和弟弟两个人,很不容易。他母亲,我应该叫奶奶的,是我印象中唯一见过的三寸金莲。其他村里奶奶辈的,都没有成功。我听我自己的奶奶说过她缠脚的痛苦经历,说她如何在痛苦中偷偷的把裹脚布解开,让脚丫子有个喘息的空间......于是,脚就变成了四不像了,即没有三寸金莲那样的美观,也没有健全脚丫子的豪放,只是把不坚定的意志,明明显显也毫不羞愧的呈现出来。而他的母亲,却以顽强的意志,绝不服输的精神,以使命班的情怀完成了这一任务,这也是她能够青年守寡而独立养大两个孩子的根源吧。

而流淌着这种血液的家族,应该也有别样的意志吧。

只是这种种的坚毅,到底也敌不住世间的种种是非,他们弟兄长大娶妻后,是非很多,几乎到不相往来的地步。从村里传言来说,似乎是弟媳不慈。我有一次亲见弟媳当着文玲的面,羞辱文玲的父母和奶奶,文玲忍无可忍,回了嘴。可见矛盾之不可调和。

只是在我的印象中,文玲爸爸一直温文尔雅,谦和有加。在农村贫瘠的生活中,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家的院子似乎一直平平整整,院落里似乎也从无杂物,童年的我,曾真真切切地生活在那个院落里。

文玲的爸爸,一直是民办教师,但从来没有带过课,是学校里的保管。我印象中,学校排排的教室中间,靠边有一个很小的单间房,就是他爸爸的办公室,里面不外是些书啊本啊之类的。我好像还去过,依稀还能记得他爸爸在里面忙碌的样子。我不知道保管是不是比老师更高级的工作,也不知道他爸爸为什么不担任老师。据说,有一次公社统考,有一道题,全校的老师都不会,只有他能做出来......所以,一直觉得文玲爸爸就是个定海神针般的,只要他在,一切就都有定数。他后来,不知道是抓住了一个什么机会,转正成公办教师,退休后享受一切待遇,也算是对多年辛劳后的所得吧。

于我现今的记忆,过去的事情都已模糊,只是有一幕,还栩栩如生,是我和文玲一起在公社读重点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文玲爸爸骑着车送我们去学校,文玲坐车前座,我坐后座,文玲爸爸骑得飞快,如驰般得......

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文玲爸爸也是帐房先生,我感谢他关照一应事物,他说他会一直在场,请我放心。的确,有他在,一切都可以解决的。

我这次回家,其实原本是想着床前尽孝的。这些年文玲待我父母,如女儿一样,每当家里有事,在我来不及赶回来的时候,她总是先替我承担起来。父亲见她,也便如见到女儿般的。前些天父亲打来电话,告诉我她父亲病重,让我赶紧回来,我就告诉文玲说,暑假一定回家,照顾父亲两天,床前尽孝,不留遗恨......但因为职称评定的事情出了麻烦,后来还请示了教育部,就一直脱不开身,后来说可能要等到后半年再想办法了,就赶紧定了能定到的最早一个火车,然后,告诉了文玲,文玲可能觉得还来得及,就在家等着我......她那两天也没有回村里,她一直以为她父亲能挺过这个夏天......但那天突然看到群里说,文玲父亲走了......而我的归期,恰好是他的葬礼。

天意如此,我匆匆而归的行程,恰好为一个生命,表达了一份厚重的敬意。而老天有知,也为凝结在生命中的情谊加添一份力量,我们之所以活着,就为了生时的种种支持,死亡来临时的那份敬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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