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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风载芳润,谷性多温纯——吃货的乡愁 精选

已有 7721 次阅读 2012-7-4 20:49 |个人分类:生活|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有这么一位吃货,念书的时候因为馋几个韭菜盒子,不惜来回搭上两个小时的车程,跑到波士顿城外的中餐馆去打牙祭,还美其名曰为“乡愁”。

 

那年头读研究生做博士后,用导师们的话来说:工作制应该是 7/24!也就是说,一星期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于是,凌晨一二点回家成了大伙的家常便饭。到了周末更是如此,整栋研究大楼里,除了食堂的灯是黑着的,所有的实验室全部灯火通明。研究生博士后个个胃肌发达,最不缺的就是吃货了,到了中午难免饥肠辘辘,那时谁要是振臂一呼,立马应者云集。把手头的实验告一段落后,跳上地铁就奔中国城去了,在饭桌上伴着对赛先生的热烈讨论,顺便也把乡愁给打发了。

 

如今过上了小农经济的日子,想吃韭菜盒子的时候,到自留地里剪一把韭菜,足不出户就可以把乡愁问题给解决了。只是知天命之年在望,胃肌已然萎缩了,乡愁远不如年轻时来得热烈。不过周末节假日的时候,我依然喜欢在厨房里忙活,为的是满足两个小吃货,想把那些食物转化成他们未来的乡愁。目前已经锁定的几个候选有:锅贴、葱油饼、炸酱面、韭菜盒子(又名 Chinese pizza)、越南米纸春卷、加入了中国元素的意面、文学城版翠花排骨、改良版北京烤鸭、革命版西湖牛肉羹等,未知的新产品也仍在开发中。

 

我厨房里的启蒙老师是外婆。外婆出生成长于浙中的浦江,没有像她的同龄人那样缠足,有个古朴大气的名字——师竹,而且的确是人如其名。外婆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拒绝再嫁,只有妈妈一个女儿,是从世交那儿领养的。妈妈典型的江南女子,也有个很美的名字——兰圣。我因此觉得我的名字里应该有个“梅”字,这样祖孙三代就可以凑齐一组“竹兰梅”了。有次跟父亲提起这事,老爸打趣说:我这是指望你冲着一天一斤那么长呢!哈,我那可怜的老爸!我小时候骨瘦如柴的模样肯定把他愁坏了。

 

我跟外婆学的第一招是熬面汤。那时除了夏天的凉鞋是店里买的,其他三季穿的布鞋,包括冬季的棉鞋,都是外婆亲手做的。鞋帮子和鞋底的夹层都用穿坏了的衣服来做,为了耐穿和挺括,把几层旧布用面汤糊在一起,所以做鞋子的第一步就是熬面汤。外婆熬面汤的时候一手抓起一把面粉,让面粉从指缝间均匀地流入煮开的水中,另一只手则拿着筷子不停地搅动,动作麻利协调好看。熬好的面汤浓度均匀适中,微甜,散发着面的清香。

 

因为觊觎那锅面汤,外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会去帮忙。面汤的温度稍稍降下来后,外婆把旧布料放在一块大案板上摊开铺平,我舀起满满一勺面汤倒在上面,外婆再把面汤摊成薄薄的一层,覆盖上另一层旧布料,如此循环几次,完工后剩下的面汤就归我喝了。有时面汤正好够用,我就会心有不甘地把锅底刮了又刮,还会去舔汤勺。

 

外婆出身不好,解放前夕带着妈妈,和小叔子一家一起离开了家乡,落脚到黄河边的河南,从此再也没能回去。我童年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北方渡过的,北方人以面食为主,粗粮也是免不了的,外婆也学会了各种各样面食的做法,做得最多的当然还是馒头。有时外婆会把馒头剪成金鱼的模样,那把剪刀在她手中仿佛有灵气一般,咔咔几下就能剪出一条摇曳着的尾巴,用剪刀背压上几条鱼鳞般的花纹,再嵌上两颗红枣作眼睛,蒸熟后揭开锅盖,一条条栩栩如生的金鱼便从蒸汽中冒了出来。

 

不过外婆做的最好吃的面食,还是一种叫“麦饼”的家乡食物。麦饼有些像北方的馅饼,但皮儿要薄得多,只有一层纸那么厚,青菜豆腐的素馅儿。烙的时候用小火,只放很少的油,因而不像馅饼那样呈焦黄色,而是几乎透明,隐隐透出青菜的碧绿和豆腐的嫩白,看上去煞是诱人。夏天放学回家,就着放凉了的玉米糊糊,我能一口气吃上四五个。

 

做麦饼是个技术活,皮儿要擀得超薄,却又不能让馅儿露出来,难度可想而知。94年第一次回国,老爸老妈列出一串餐馆让我挑,我说咱还是呆家吃麦饼吧。老妈立马露出了难色,说做麦饼技术含量很高的。后来我们一起去北京见一位在香港定居的舅舅,舅舅一下飞机也嚷嚷着要吃麦饼,老妈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回美国后有两次老爸来信,提起老妈还在练习做麦饼,技术有所提高。几年前二老来我这儿小住,老妈给做了一次,兴许是过了洋的青菜豆腐质地都不一样了,反正吃在嘴里已经不是从前的味道了。

 

麦饼我以后再也没有吃过,不觉间外婆也已经过世快二十一年了。然而和外婆相处的日子,和着她做的那些朴素的美食,却早已被深深定格在了记忆中,随着时光的流逝变得越发地晶莹,如玉一般温润剔透着。

 

两年前,我们趁着春假回国的机会去了趟杭州,想一睹早春江南的真容。然而,清晨烟波浩淼的西子湖有点儿不沾人间烟火气,白日里如织的游人又让我觉得少了份江南应有的怡然与娴静。直到我站在了“西泠印社”僻静又略有些败落的院子中,看着夕阳温暖的落晖抚摸着那帧“兰风载芳润,谷性多温纯”的楹联和那枚“杏花春雨江南”的印章时,我才恍然意识到,我这是到了生养了外婆的故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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