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xinyumri

博文

向死而生 精选

已有 4586 次阅读 2012-5-8 06:00 |个人分类:教学与科研|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写下这个题目我的心情有些沉重,因为昨天在开会的间隙查看email,获知了同事R去世的消息。

 

R是我们学校一家附属医院的心脏科主任,国际知名的研究电生理和心律不齐问题的专家,也是我来到现在学校后的第一位合作者。

 

心律不齐是临床上的一大难题,严重的时候可以导致猝死,而且目前基本没有有效的药物疗法,最常见的治疗方法就是给病人安装起搏器。在认识R之前,我对心脏起博器的全部认识就是:用电子脉冲代替生理电信号,不齐的心律得到了校正,一切便万事大吉了。

 

然而事情远非我想象的那么简单,频率问题虽然得到了解决,电信号的传导又成了新的问题。心脏自身的脉冲发生器,联在一张神经网络上,每一个电信号都能通过这张神经网络快速地传遍整个心脏,让所有的心肌细胞同时收缩,由此形成心脏强而有力的搏动,把血液源源不断地输至全身。然而起搏器的电极是搭在心肌上的,心肌对电信号的传导速度要比神经慢了一个数量级,由此造成了心肌收缩的不同步,以及随之带来的一系列病变。

 

电传导的迟滞使心肌的收缩增强还是减弱了?心肌细胞相应地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是R想搞清楚的问题。正好我们实验室的一项工作是用核磁共振成像的方法来研究心脏的运动力学,R从同事那里了解到了我的工作后,就给我发了个email,约我见面谈谈合作的事情。

 

R只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就把我带到了心律不齐研究的前沿。清晰的思路和敏锐的洞见,是他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R本科是学工程的,不像其他搞生物医学的人那样一提到工程和数学就犯憷,但他又不像纯工程背景的人那样容易陷入技术细节,而是更着眼于一项技术的应用,能否用来回答新问题。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合作的切入点,赶在04年圣诞前把要做的动物实验的报告写了出来,送到学校去审批,那时离我搬到新学校仅两个多月的时间。

 

05年新年伊始,我们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做起了实验。五月份,实验有了初步的结果,我们把数据写了一篇会议文摘,送到一年一度的“美国心脏学会”的年会。八月份,文摘的第一作者——R实验室的一位实习医生——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入围该年的 young investigator award 的角逐了。小伙子很兴奋,这是该领域能给年轻人的最高奖,每年只有五个人能入围,即使拿不到最后的奖,也是一个不小的荣誉。

 

这次合作给我留下了很愉快的印象,我和R的联系也一直保持了下来。他每次请外校的人来讲学,遇上和我的研究有关的,都会把我叫上,一起吃顿晚饭。他想在他们系开设心脏核磁共振成像的研究,招聘面试时也会让我参与。他也是我带的两个研究生的论文答辩委员会的委员,每次的例会总能问出很 sharp 的问题。

 

去年六月份的时候,R给我打电话,说他们系里的一位实习医生对核磁共振感兴趣,问能不能让他来我的实验室做一段时间的研究,他怕我不放心,就说:“Everything he touched, it became a manuscript!”鉴于上次合作的愉快经历,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安排好让他十月份进我的实验室。九月底我给医学院的另一位合作者打电话,安排要做的实验的具体细节,谈话末了她问我:你知不知道R得了胰脏癌?

 

我听了后心里一沉,胰脏癌是癌症里最致命的一种,一般诊断出来以后平均的预后只有6个月,因此诊断结果不啻于一张死亡通知书。

 

两天后R的实习医生来见我,我向他打听R的情况,他告诉我 R很镇静,在一项一项地把他的 checklist 上要做的事情做掉,昨天还和他一起修改论文来着。他说:R在这样的时刻还能一句一句地帮他修改论文,让他觉得非常揪心。昨天的email也是这位实习医生转发给我的,只有一句话:Xin, just want to share this profoundly sad news.

 

念书的时候,曾在杨振宁先生的回忆文章中读到过一个关于费米的故事:费米临终前一个月,已是癌症晚期,杨去医院看他,费米仍在病榻上修改物理讲义,脸上毫无悲苦之色。也是在念书的时候,我还读到过一个银行家面对死亡的故事,这个故事我在“医文两栖的学者——格鲁普曼”中有记述。银行家和费米面对死亡的巨大反差,给求学时代的我带来过不小的震撼,也对我选择留在学术界或多或少起了作用。如今从R的身上,我又依稀看到了费米的影子。

 

星期五临离开美国上飞机前,我还收到了大学同学转来的李淑娴老师在方先生追思会上的悼词,那又是一篇感人至深的文章。李老师在文中回忆了她和方先生不渝的爱情,也回忆了方先生对天体物理的热爱:方先生是突然倒在他的电脑前面,左手握着文章及夏季活动计划,面对 skype,突然中断……

 

人生只是一段很短的旅途,在时间这道无解的方程式前,我们每个人都终将沦为失意者。然而能像费米、方先生和我的这位同事这样,许多年后还会有人记得他们面对死神时的坦然,若是再有人能将他们对学问孜孜以求的精神传承下来,也算做到向死而生了。

 

而卑微者如我,能有幸在旅途上结识这样的灵魂,便觉得夕阳西下的下山路上,会少了一份孤寂与凄清,多了一份温暖与安谧。

 

写于2012年孟冬的墨尔本凌晨

 

附:几段摘录

 

"He was meticulous. He was innovative. He was engaging and charismatic. He was very good at interacting with people and using each one's skills to solve a problem. He was wonderful at bringing along young scientists."

 

"I had the privilege and the opportunity to learn a myriad of lessons from him - lessons about life, respect, leadership, professionalism, (and last but not least) cardiology. Not often do we meet people in our lives that profoundly impact and inspire us as Dr. Rosenbaum did. He always will be an extraordinary role model for me and for everyone who ever met him." 

 

"He was an optimistic leader for whom no obstacle was insurmountable. The Heart & Vascular center will not be the same without his ready wit, his cheerful smile and the tunes he'd whistle as he walked down the corridors; he will be greatly missed. But he leaves behind a legacy of scientific curiosity and learning that will no doubt endure."

 

"Dr. Rosenbaum's positive attitude and humor was infectious. He taught us valuable life's lessons, with a special emphasis on professionalism and respect. His commitment to his trainees' careers was extraordinary. We can only hope to emulate his values and ideals that will undoubtedly continue to inspire us for the remainder of our professional lives."

 

"For those of us who interacted with him mostly professionally, his charisma, terrific sense of humor, ever-present smile, and incredibly positive outlook on life modeled for us not only great intellect and leadership, but also humanistic qualities that left an indelible imprint on our lives. ... we will continue to feel his presence in our lives, and know that we are better people, scientists, and physicians—and that the world is a better place—because of him."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211126-568349.html

上一篇:[转载] Auguries of Innocence
下一篇:母亲节的祝福

28 陈湘明 武夷山 李学宽 吴飞鹏 鲍永利 杨月琴 张玉秀 杨晓虹 陈国文 黎夏 唐常杰 漆海霞 李志俊 赵宇 丁大勇 沈晓雄 鲍海飞 边媛媛 吴吉良 卫军英 虞左俊 苏德辰 庄世宇 曹小晶 刘玉仙 王春艳 刘波 水迎波

该博文允许注册用户评论 请点击登录 评论 (15 个评论)

数据加载中...
扫一扫,分享此博文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14006957 )

GMT+8, 2019-10-21 16:30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