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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短信,学敬辞

已有 471 次阅读 2019-4-14 10:22 |系统分类:诗词雅集

昨晚网读《毛泽东写给蒋介石的信手稿真迹(难得一见)》,大开脑洞,深受启发。一是因为近日写过《〈我三十万大军胜利南渡长江〉赏析》一文,赏析中收获满满;二是因为前段时间曾与中学生讨论谦辞敬辞使用问题,而书信最是要求谦辞敬辞的文体,民国时期则达到高峰。一九四二年年十二月一日,毛主席写给蒋委员长的亲笔信,古文写法,短小精干,谦辞敬辞,信手拈来,字字得体精到,读来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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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信全文】

介公委员长政席:

前承宠召,适染微恙,故派林彪同志晋谒。嗣后如有垂询,敬乞随时示知,自当趋辕聆教。郑委员延卓兄来延宣布中央德意,惠及灾黎,军民同感。此间近情,已具告郑兄,托其转陈,以备采择。
郑兄返渝之便,特肃寸槠,藉致悃忱。敬颂

勋祺!不具。


毛泽东 谨上

卅一年十二月一日


个人理解:

介公:称指蒋介石。蒋介石,名中正,字介石。名和字一般在成年礼上由长辈尊者拟定,名用来谦称自己,字用于被人敬称。字一般为双字,在含义上与名有所关联。国人传统,直呼其名极不礼貌。比如,蒋必须自称中正,不能自称介石;别人称蒋必须为介石,不能称蒋为中正。这个传统在民国时期达到高峰,敬称时除了用字,还会根据其人地位尊以“公、老、先生”等敬辞,例如介石公,甚至略去字中后一个字,表示不敢全称其字以示尊崇,例如介公。

委员长:蒋介石时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该军委会是中华民国国民政府最高军事统御机关,委员长则是蒋介石担任的最高职务。称呼官职官衔也是一种敬称形式,要用被称者所任最高职衔。敬称职衔时一般表示与公务有关,纯粹私人事务一般不用。

政席:类似于“陛下、殿下、阁下、足下”等词,可能是毛主席专为这封短信中尊崇蒋介石而特选独创的敬辞。陛指皇帝龙椅前的台阶,殿指王公等贵族居住的宫殿,阁指高级官员的居住地,足指人立足之地。用其所处标志性物件之下称呼对方,表示自己不敢仰视。民国时期,陛下、殿下已经失去意义,不能再用。当时,蒋介石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地位在万人之上,“阁下、足下”等词难以表达对蒋的尊崇,“政席”一词则十分恰当得体。政席出自“政席仍枢庭”,后者为南宋诗人仲并《送大理金少卿赴阙以老成耆德重于典刑为韵兼寄呈刑曹徐侍郎》中的诗句。没有查到有关“政席”的解释。参照陛下、殿下、阁下等敬辞,政席可以理解为执政者所在的座席。秦汉以前,受木材加工工具和技术的限制,古人没有桌椅之类高式家具,平时席地而坐,身下垫以草席竹席,因而有了座席之称。毛主席用执政者座席敬称蒋委员长,既参合了陛下、殿下等词的尊崇意义,又淡化了仰视意味,暗示以平等地位开口说话。当时中国共产党坚持独立自主的原则参加抗日统一战线,与蒋委员长的国民政府合作抗战。因此,作为中共领袖,在形式上毛主席与蒋委员长具有上下级关系,在政治上则属平等关系。由此可见,除了政席,其他敬辞都难以表达这些含义,而且除了毛主席,其他人都没有资格使用该词敬称蒋委员长。还有一批类似敬辞,由一个含有高尚、美好、不凡、不俗等意义的单字加“鉴”字组成,用在收信人的称呼之后,提请收信人审看,特称书奉语或提称语,例如:对尊长用尊鉴、赐鉴、钧鉴、崇鉴、勋鉴等,对平辈用台鉴、大鉴、英鉴、伟鉴、雅鉴、惠鉴等,对女士用芳鉴、淑鉴等,夫妇互用俪鉴、同鉴、均鉴等,对身居高位、功勋突出的人可用勋鉴,对道德君子、博学贤达可用道鉴。蒋介石邀请毛主席到重庆谈判的电文即称“毛润之学弟勋鉴”,润之是毛主席的字,学弟则是对年龄较小的平辈人的敬称。稍作对比就可以看出,这些“鉴”都不如“政席”敬意十足而又意味深长。

宠召:敬辞,指邀请。宠,恩宠、尊宠的意思;召,召唤、召见的意思。宠和召都有上对下的意味,意味着推崇对方就高位,谦下自己在低位。

同志:林彪是毛主席的下属,作为毛主席的特使,又是中共党内人员,被授权为代表会见蒋委员长。只称姓名不足以说明林彪的身份,而作为上级向对方转称自己的下属则不必使用敬辞,只需据实,不需客套。
晋谒:敬辞,指进见地位、辈分高的人。晋,进见、升级;谒,拜见、禀告。晋谒推高对方,谦下自己,含有自己高攀的意味。

嗣后:以后。嗣,接着、随后。文言中使用较多。

垂询:敬辞,指对方询问自己。垂,垂下、放低;询,询问、咨询。垂询表示对方放下身份询问自己。

示知:敬辞,指对方告知自己。示,指示、晓示,本指上天或神灵显现出象或形,使人察知吉凶,领会精神。

趋辕:谦辞,指自己靠近对方。趋,快走、归向,古时臣民朝见君王要小步快走以示庄敬,称为趋。辕,车辕、辕门,指官署的外门,借指官员办公处所。

聆教:敬辞,指接受对方教诲。聆,倾听、聆听;教,指教、教诲。

郑委员延卓兄:指郑延卓,国民政府行政院派赴延安的赈济委员会委员,延卓为其字或名。民国时期,常人大多名字合一,两字名开始流行。姓+官名,一种敬称方式,至今仍然流行。名+“兄”字,称平辈人为兄,不一定实指被称呼的人年龄比自己大,甚至被称呼的人年龄比自己小很多,同属敬称,就像称某人为先生,其人非必真正先生。毛主席在这封信中之所以称郑延卓为兄,一是以抬高作为蒋委员长属下的郑延卓,其实是郑延卓随着蒋委员长被崇敬而攀龙附骥了;二是该信由郑延卓转交蒋委员长,属于公务信函,不必密封,因此郑延卓属于第三位当事人,必须敬称以示郑重。

德意:布施恩德的心意。

惠及灾黎,军民同感:当时延安遭遇洪灾,国民政府拨款赈灾,救济灾民,郑延卓为代表携款赴抵延安。惠,恩惠;敬辞,用于对方对待自己的行动。黎,黎民百姓。前引《真迹》一文以及许多网文均误释“惠”为“东”,误释全句“东及灾黎军民同感”。其中“东”解释为毛主席以自名谦称,虽然也算圆通,但该信属于公务性质,不至于涉及个人恩怨。全信没有明言蒋委员长个人施惠于灾民,毛主席也不可能以个人身份感谢国民政府的赈灾活动。本文据陈标先生考证文章修正。

采择:谦辞,指对方选用采纳自己的言行事物。采,选取、采风。古代朝庭经常派员搜集民歌民谣,称为采风,从中分析朝政得失,并存档以备诵颂警策。

特肃寸槠,藉致悃忱:敬辞,指郑重写信表达诚恳谢忱。肃,恭敬、整肃。槠,常绿乔木,木材坚硬,此处代指简牍。秦汉以前,古人在竹片木片上用刀刻字记录言行,包括信函,这类竹片特称简,木片特称牍。槠树木材坚硬,纹理细密,可能被古人用来制作高级木牍。寸槠,可能指槠牍长或宽寸余,也可能指槠牍厚达一寸,以后一种可能性较大。简牍刻字不免错误,出错时用刀刮去重写,称为削牍或削杮。厚牍耐削,用厚牍刻写因而显得庄重。藉,藉此、藉以,其实就是通假“凭借”之“借”。悃,至诚、诚心。忱,热忱、忱挚。全句书面意思:特意恭肃地选用厚重槠牍,藉以表达诚恳谢忱。前引《真迹》一文以及许多网文均误释“寸”为“中”,致使语义不明;误释“藉”为“籍”,籍也可通假为借。本文据陈标先生考证文章修正。

勋祺:敬辞,祝福功勋卓著的对方吉祥如意。勋,功德、功劳,与“勋鉴”中的“勋”意义相同;祺,幸福、吉祥。

不具:书信末尾常用语,意思是不一一备述。


据陈标先生《1942年郑延卓赴延始末及相关史实考辨》(见《抗日战争研究》2004年3期)考证,一九四二年八月,陕北发生水灾,延安损失严重。消息传到重庆,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蒋介石、副院长孔祥熙特令国府赈济委员会委员郑延卓一行三人携款法币三十万元赴延安放赈。郑延卓等人十一月十七日到达延安,十二月二日离延经西安返回重庆复命。郑延卓在延安盘桓半月,视察灾情,发放赈款,期间与毛主席有过两次谈话,内容对军政事宜有所涉及。抗战时期,国民党从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一年制造两次反共大摩擦,国共两党关系降到冰点。一九四二年两党关系好转,毛主席结合郑延卓延安赈灾和多种迹象分析,认为“边区可能取得合法地位”。郑延卓离开延安前一日,毛主席应郑要求给蒋委员长写了这封信。信中言辞恳切、态度谦恭,庄重肃严,敬崇而不失风范,不失气节,很明显基于进一步改善国共关系的考虑。

2019年4月13日于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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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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