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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名叫山前的小村庄
原创:怀海
我离开那个叫山前的小村庄已经四十多年了。
村子很小,二十来户人家,有五种姓。它坐落在浙南丘陵的600米海拔的半山腰上,背靠一座偶尔能见到古树的山,面前是一层一层往下铺的水田。天气好的时候,站在村口往远处望,能看见好几重山的轮廓,一重淡过一重,最后淡成一道青灰色的线,融进天边去。山前,山前,大概就是因为村子在山的前面,才得了这么个名字。
我的童年就在那里,整整十二年。如今回想起来,那些日子像是浸在某种温润的液体里,轮廓还清晰,但边缘已经毛茸茸的了。
最清晰的记忆,是和天气缠在一起的。
夏天的傍晚,天闷得喘不过气来,蜻蜓压着地面飞,翅膀扇得又急又快。然后风来了,先是一小股凉丝丝的试探,紧接着就是一阵猛风,把院子里的衣服吹得横飞起来。天黑得很快,不是慢慢暗下来的那种,是一瞬间被谁拉上了帘子。雷就响了,先是远远地滚过来,像有巨大的石磨在天上碾着什么;然后就在头顶炸开,轰的一声,整座山都在抖,屋檐下的水瓢都跟着跳了一下。雨是泼下来的,打在瓦片上啪啪地响,响声密得像有无数双手同时在敲整座房子。
这时候猪就开始慌了。我家的猪圈在屋后头,平时那些猪懒洋洋的,天塌下来都不会动一下。可一打雷就全变了样。它们先是烦躁地在圈里转来转去,喘着粗气。忽然一个炸雷在后山炸开,它们就像被什么东西掀起来一样,尖叫着撞开栅栏门,蹿进院子里。黑乎乎的雨夜里,白花花的猪影子乱窜,撞翻了柴堆,踢倒了水桶。爷爷披着蓑衣冲出去追,在泥地里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满身的泥水。我们几个孩子缩在堂屋门槛后面,又害怕又好笑,挤成一团。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台风、什么气旋,只知道夏天的雷雨最凶。后来我到国家海洋局工作了,才明白那些让我们心惊肉跳的暴风雨,夏天是台风从东海上登陆之后,翻过重重山岭,减弱成低压影响到了浙南丘陵地带。可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天黑了,雷响了,猪跑了,日子又过了一天。
放牛是另一件忘不掉的事。
家里养过黄牛,也有水牛。放牛的时候,把牛放到山坡上或者田埂边,找一块草多的地方,让牝自己自由吃草,然后自己就可以玩了。可我心里总是怕的。尤其是水牛,个头大,两只弯弯的犄角又粗又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眼神。有时候在路上远远地碰见了,我就赶紧往路边让,紧紧地贴着山坡一侧站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它突然转过头来用角顶我。水牛走路慢悠悠的,一步一步踩在泥路上,蹄子陷下去又拔出来,发出噗噗的声响。它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那股热烘烘的牛气味扑过来,我整个人都是僵的。直到它走远了,我才松一口气,继续走自己的路。
家里还养过鸡、鸭、鹅、兔子、猪。有时候,把小鹅和小鸭子放在竹篓里,挑到附近的水田边,放出来让它们吃草。小鹅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脖子伸得老长,看见生人就嘎嘎地叫,长大了凶得很,我只敢远远地蹲着看它们吃草,不敢靠近。小鸭子安静一些,扁扁的嘴巴在泥水里一啄一啄的,啄完又抬起头来甩一甩,水珠子在毛上滚来滚去。等到它们吃饱了,再一只一只哄回竹篓里,挑着回家。
八岁那年,有一回在田里玩泥巴,把全身弄得湿透了,衣服上、脸上、头发上全是泥浆。我玩得正起劲,没注意天已经快黑了。回到家门口,爷爷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他手里捏着一根杉树枝——那种细细的、带着硬刺的枝条,打在人身上火辣辣地疼。他一声没吭,把我拽到院子里,树枝就落下来了。我哭得非常伤心,不是装的那种,是真疼,是委屈,是被最亲的人打的那种说不出的疼。我在院子里哭,奶奶在屋里叹气,母亲不敢过来劝。那根杉树枝划在腿上的印子,好几天都没消。
如今想起来,爷爷打我是应该的。玩泥巴玩到天黑,一身泥水地回家,在那个年代,是大人的失职也是孩子的放肆。可那时候我哪懂这些,只记得疼,记得哭得喘不上气来。过了几天,爷爷又去山上砍柴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篓的野山楂果给我,什么也没说,往我手里一塞,就去大堂里抽烟了。我拿着那篓山楂果,站在院子里,擦了擦鼻子的泪痕,心里头那点疼就忽然散了。
小时候的家乡,是绿色的。春天田里的秧苗绿得发亮,夏天山上的松树墨绿墨绿的,秋天稻田黄了,可田埂上的草还是青的。家乡是有烟火气的,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混在一起升上去,把整片天空都熏得暖暖的。家乡是喧闹的,鸡鸣狗叫,小孩哭大人喊,还有石磨转动的嘎吱声、挑水桶撞在井沿上的哐当声、黄昏时分母亲们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的长长的尾音。尤其是,村子里的畲家人,他们的叫声和说话,我到现在还听不懂几句话。
那时候,田是田,整整齐齐的,一丘一丘地顺着山势往下铺,灌满了水像一面面镜子,映着天光云影。路是路,窄窄的土路,被赤脚和牛蹄踩得结结实实的,路边长着狗尾巴草和车前草,踩上去软软的。村是村,二十几户人家紧紧挨着,炊烟连成一片,说话声隔着一堵墙就能听见。最重要的是,那时候,村里是有人的,到处都是人,活生生的人。
大学毕业以后,我每次回家,一次比一次觉得冷清。人也越来越少,房子也一间一间地空了。
时隔三十多年,有一回清明回去祭祖。我走过那些小时候跑过无数遍的田埂,忽然觉得脚下不对劲。低头一看——田埂还是那条田埂,可两边的水田全变了。整片整片的水田,全部种上了山茶树,齐腰高的茶树枝条密密地挨着,一片连着一片,一直铺到山脚下去。原先灌满水的、映着天光云影的镜子一样的水田,再也看不见了。我问村里还住着的叔公,他说年轻人都出去了,没人种田了,茶树不用天天管,一年采几回茶籽就行。
原先二三十户的人家,现在只剩下五六户。而且都是老人,七八十岁的,有的甚至更老。白天走在村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听见一声咳嗽,从一个黑洞洞的堂屋里传出来。傍晚时分,稀稀落落的几缕炊烟升起来,再也连不成片了。
可山却更绿了。小时候那些被砍得光秃秃的山坡,如今重新长满了树。松树、杉木、杂木,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绿浪。公路也通了,水泥路一直铺到村口,车子可以直接开进来。远处那些山还是一点没变,层峦叠嶂,一重一重地叠过去,有时候云雾缠在山腰上,像系了一条软软的白带子。天晴的时候,蓝汪汪的天一望无际,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我站在村口,看着满山的茶树,看着远处熟悉的轮廓,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秋天,我背着书包去镇上念初一,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田埂上奔跑的疯小孩,有雨天满院子乱窜的白猪,有杉树枝抽在腿上的火辣辣的疼,有竹篓里嘎嘎乱叫的小鹅鸭,有爷爷递过来的那篓山楂果。
如今那一切都不在了。村子还在,可已经不是那个村子了。绿色的还在,却不是从前的绿色了。我站在那儿,像是站在一个熟悉的梦里,梦里的场景还认得,可人全散了。
可又能怎么样呢?山前村还是山前村,山还是那几座山,天空还是那么蓝。人走了,树长回来了。田不种了,茶树开花了。村子安静了,可山上更热闹了,鸟叫、虫鸣、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比以前更密。
我想,山前村大概不需要我替它惋惜什么。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而我,只是那个活法之外的一个过客了。
那几缕炊烟升上去,淡淡的,细细的,很快就散了。我转身走了,身后留下的是一张山水画一样的小乡村,在地图上我好多次,需要非常认真地,才能找到的地方,因为好多的地图上没有标这么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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