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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学人交往寄真情

已有 1341 次阅读 2018-2-10 17:25 |个人分类:东鳞西爪|系统分类:人物纪事|文章来源:转载

学人交往寄真情

饶宗颐与杨联陞

来源: 北京晚报     2018年02月10日        版次: 21     作者: 蒋 力

    1985年,杨联陞(右二)与饶宗颐(左二)、杜维运(左一)

    饶宗颐先生的题签

 

    为我外祖父杨联陞作传的这些年,屡屡见到他与饶宗颐先生交往的一些记录。惜乎都是片段,似难连缀成文,所以在即将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拙著《杨联陞别传》中,我并未将杨与饶的交往专门写成一节。但我仍惦记着此事,因我还在编辑杨联陞的书信集和文集。也有朋友代我操心,2017年初,高等教育出版社的编辑李喆介绍我与饶先生的弟子、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的副馆长郑炜明结识,建立了微信联系。我给炜明去信,请他查查馆藏中有没有杨给饶的书信。他查过后回复我:没有见到。我仍未甘心,希望他代我向饶先生求一幅字,准确讲,是为待出版的《杨联陞文集》题签。炜明说:“这事有难度,饶先生已进入百岁之年,外面求他写字题签的请求均已不再答应。但愿意努力一下,尽量促成此事。”5月9日上午9时,忽然接到炜明的微信,只有几个字:饶师今早所题。而后,是“杨联陞文集 选堂”这幅字的照片。我欣喜若狂,赶紧致谢。炜明说:“尽量不要声张,以免别人闻讯也来相求。”我说:“明白。”同月29日,收到了炜明寄来的饶先生真迹,那颤抖的笔痕,确已见书者年高,然更弥足珍贵。炜明说,他去看望饶先生时,提起杨联陞,问饶师是否还记得?饶先生的反应很快:“记得记得。”

    这是百岁高龄的饶宗颐先生最后的墨迹之一了,很难设想,在他说“记得记得”时,在他提笔写到“杨联陞”这几个字时,他的脑海中,是否闪过他们二人学术交往四十年中的许多旧事。

    饶宗颐的治学范围异常宽泛,杨联陞的治学兴趣十分广泛,这使得各居香港、波士顿的二位虽不常见面却相当契合。中华书局汇总出版的饶著《老子想尔注校证》一书(2015年初版),附篇中有“有关大道家令戒之通讯”一节,略及作者与杨联陞的交往始末。篇首的文字是:

    《大道家令戒》一文之写成年代,杨莲生兄初著论兼采曹魏、元魏一义,依违其间,嗣在与余通讯中,似以为所论未安。信中引用1957年4月20日胡适之先生讨论之语,深具卓见。是函向未发表。兹竝余之复札,附载于末,以供参考。

    篇尾的文字是:

    以上与杨联陞兄往复两函,事在1969年6月,去今已二十二年矣。追忆前尘,恍同隔世。去岁6月初,余至波士顿,访杨兄于其私邸,彼已不能站立,口不能言吱吱如小儿学语。余瘱念之深。不意数月,遂捐馆舍,今重省遗翰,能不泫然!

    1957年夏,杨联陞在台北故宫(那时还在北沟)参观,看到董其昌鉴定的一幅南唐董源的山水画《龙宿郊民图》时,他说:“龙宿郊民四字,恐是笼袖娇民之误。”1959年,借为董作宾先生祝寿之机,他把自己的看法发挥成《“龙宿郊民”解》一文,指出“笼袖”的本意和从“笼袖”到“龙袖”的衍变过程,最后认定此画要比《清明上河图》早近二百年。饶宗颐先生读后予以呼应,他撰写的《与杨联陞论龙宿郊民图》一文刊于1965年7月出版的台湾新竹《清华学报》新五卷一期。文中称杨之“笼袖”说“诚确切不移之论”,又据此画技法考证,更进一解:所画乃南宋之事,非董源所作。杨联陞为饶文作跋,认为值得美术史家讨论。

    《选堂诗词集》中,还能看到饶先生论证此画时的诗化感受,先是收录了一首前人的《题北苑龙宿郊民图》诗,随后叠前韵成诗《题龙宿郊民图并寄杨联陞教授》:

    行都尚妩媚,忆当南渡日。

    笼袖载歌舞,吴儿复十十。

    羡彼太平人,娭春渡头出。

    兹图岂异此,肤寸窃窥隙。

    好事东维子,陨涕说畴昔。

    陈义既坚深,符采纷盈席。

    伊余亦何为,卮言徒响壁。

    诗后亦有跋语:

    教授撰龙宿郊民解,订董思翁之说。谓此四字应是“笼袖娇民”。余考杨维桢送朱女士桂英滨史序称“钱唐为宋行都,男女痡峭,尚妩媚,号笼袖骄民。”陈眉公太平清话即袭此。“笼袖娇民”一语,南宋以来始用之,则斯图是否出于北苑,不无可疑矣。近见沈寐叟海日楼札丛卷三,亦引元曲公孙汗衫记,以说“笼袖骄民”四字。

    此诗未与饶先生的文章一并刊发,但诗后跋语已融入饶文,更有发挥。只最后一句于饶文中未见,倒是在杨联陞的跋文中提了一笔:

    沈曾植先生《海日楼札丛》136页有“笼袖骄民”条,引用元曲《大都新编关目公孙汗衫记》同《武林旧事》卷三卷六,解释此词,简明扼要。《海日楼札丛》出版于1962年,拙稿“龙宿郊民解”未及引用,特此补注。

    显然,杨联陞是在饶宗颐的提示下,补阅了沈著的相关部分。这种学术上的互补,于今似已罕见。

    1964年9月,饶宗颐在纽约获见“一卷居然敌楚辞”的长沙子弹库残帛(楚墓缯书)原件,细品多时,对其中的一些文字有所考证。随后,他携残帛照片赴哈佛,与杨联陞一起,共据照片辨认,并提出自己的观点。用饶先生1992年发表在《文物》杂志上的《长沙子弹库残帛文字小记》文中的话说,杨与饶“所见相同”。东归后,饶宗颐作《寄莲生》一诗:

    二年西望费吟哦,董老麻皮竟若何。(八大句云:“郭家皴法云头小,董老麻皮树上多。”)

    半幅烦君重讨论,林汀芦屋更摩挲。(传董源之寒林重汀图,今藏日本芦屋市黑川家。)

    这首诗,看来当是饶先生撰写《与杨联陞论龙宿郊民图》一文的“前奏曲”。

    1965年冬至1966年秋,饶宗颐应法国汉学家戴密微教授邀请,到巴黎的国立科学研究院潜研,与戴合著《敦煌曲》。杨联陞撰写的书评《饶宗颐、戴密微合著:<敦煌曲>》刊于《清华学报》新十卷二期(1974年7月)。文章开篇即道:

    这是一部权威的著作,是中法两位专家协力的结晶,对于“敦煌曲”(或曲子词)的研究,有卓越的贡献。是研究中国文学同乐舞的人,都应该细读的。……饶先生是潮州才子,多才多艺,著述丰富,曾以戴老的推荐,获得法国汉学的儒莲奖(我又译为儒林特奖)。以前中国学人得此奖者,似只有洪煨莲先生,日本有神田喜一郎先生。戴、饶二位这次协力,可谓珠联璧合。

    1973年夏,杨联陞夫妇、柳存仁夫妇曾在戴密微教授的瑞士山居小住数日,同游阿尔卑斯山(杨改译为“鳌拜山”),杨、柳二人合拟《访戴游山杨柳记回目》以志此行。其第九回曰:选堂山水精潢(饶宗颐,字选堂,潮州才子。赠戴老山水手卷,长近十尺。戴老特装玻璃镜框,是日取回),同怀老友;桑市(即洛桑)车龙未散,待续新篇。友人将此回目影印,传到新加坡大学,饶先生当时正在那里担任中文系主任,遗憾未能同游,特作《金缕曲》一首与杨联陞等群公,以抒怅怀:

    梦绕洛桑路,算山阴,同来访戴,湖边奇遇。一望桑田三千顷,全仗西风管顾。只有我将驰还住。薄切风干羊肠美(向在瑞京,甚嗜羊酪,此称羊肠,双关鳌拜山曲径),更传来,万里惊人句。心欲往,托飞絮。

    华原画笔(兄亦工画者)人争慕,感精潢,清华水木,若怀心素。杨柳新声堪娱老(联陞注:杨柳为戴老合唱京剧录音,戴老亦朗诵其法译《临济录》录音),微惜归期稍遽。看吐纳,岚光如故(指柳公打坐)。且挟闲云凌峰顶,望烟波,遥指长安路。芳草碧,接天去。

    我编的《莲生书简》一书中(商务印书馆2017年初版),收录了杨联陞致饶宗颐的信两通。其中第二通写于1973年12月31日,是与饶先生就其赐予《清华学报》的《方以智与陈子升》一文略作商议,如:对某人之死是否属于殉节,要不要说明?又一处“书评”或可易为“增补”等。此时杨联陞已兼任《清华学报》主编,对饶先生的文章,仍看得如此仔细。正事谈毕,还有闲篇,说美东油荒,年节黯然失色,颇似珍珠港后一年情况。又说到萧公权先生的《画梦词》在香港出版。最后说:“岁暮远怀,此札聊当小晤。”足见二人之兄弟情深。

    杨联陞家的纪念册上,有饶宗颐某次来访时留下的笔迹:

    雪岭崔巍不可跻,江干万树尽凄迷。

    残阳欲下愁何往,秋水方生我独西。

    异国哀笳催泪落,平皋骄马畏人啼。

    无端丘壑饶清兴,坐对湖云接草齐。

    这首诗收入《选堂诗词集》时,题为“别路易士湖”,但在杨家题写时,“别”之前还有一个辨认不清的字。落款是:录呈莲生先生吟正  饶宗颐。

    1985年,杨联陞应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之邀,为第七届钱宾四先生学术文化讲座主讲《中国文化中报、保、包之意义》。在港讲学之余,杨联陞会晤了饶宗颐、郑德坤、全汉昇、谭汝谦、杜维运、金发根、张学明、李弘祺等多位学人。尽管不慎摔伤,杨联陞还拄杖到饶宗颐先生府上小坐。他们还提起多年前饶宗颐访美时写的两首诗。一是《北美绝句赠杨莲生》:

    霜鬓他乡尚草玄,传经心事岂徒然。

    十年宾至如归日,入座春风许我先。

    二是《又和莲生》:

    招邀鸡黍妇当厨,惊座高文照四隅。

    闻说读书头欲白,古欢长聚夜深炉。

    1982年,杨联陞撰写与吕叔湘笔谈《语文常谈》一文时,偶得一绝:

    悦斋正是著书时,画虎雕龙未有期。

    妄欲草玄头已白,老蚕尽瘁吐余丝。

    殊不知,其中的“草玄”、“头欲白”之典,正是从饶诗而来。

    杨联陞在1985年10月10日致缪钺函中提到:“昨访饶固庵书斋,书城可羡。自作山水南北宗亦佳,确是潮州才子。将以一律颂之,尚未吟成。”可惜,我舅舅在整理杨联陞的日记中,没有见到这首律诗,或许是终未吟成吧。

    前面说到1990年6月饶先生探访杨联陞,那是二人间的最后一次会面。杨联陞病逝后,哈佛曾设立了一个“杨联陞学术讲座”。虽说这个讲座历时不久即莫名其妙地终结,以致而今想查阅相关信息都相当困难,但要说的是,为之开讲的就是饶宗颐先生。

    去年,饶宗颐先生百足岁寿诞之前,我代《北京日报》副刊人物版约请郑炜明撰文《饶宗颐:大先生,小故事》。文章刊发后,迅即被《新华文摘》转载。今年2月6日午前,赵婷来信叹曰“饶宗颐先生仙逝了”!与此同时,她麻利地将郑炜明的文章做成微信,增加一组照片,再发于朋友圈。刚睡醒的我,看到此消息后,决意要为睡去了的饶先生写点文字,亦补《杨联陞别传》中的一段空白。惜我对饶先生的学问了解得实在不够,现补课已来不及了,只能从这个角度、凭借我手头的资料,略记两位前辈学人的交往小史,并借此表达我对饶先生的敬仰和悼念之情。读者当谅乎?

    2018年2月7日晚,晚生蒋力匆就于上海绿茵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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