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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过半百的文科学者的生活信念——谈谈我的治学观念 精选

已有 5309 次阅读 2010-8-2 23:37 |个人分类:学者.学术|系统分类:生活其它|关键词:治学| 治学

在科学网上我也算是年龄比较大的一位:与七老八十的人相比,我年方五十二;与小年青相比,我前年就年过半百了。此文既是向我的长辈如实汇报,也是对我而言的后生学者透露心声。

我在十多年前所写《新起点》(载栾贵川主编《博士生谈自己》,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一文中曾如此自述道:

“......我读的师范政教专业,毕业后照理是要到中学去当政治教师的,但是,我的兴趣所在却是语文教师。......现在看起来,我可能还是受了做语文教师的父亲的潜移默化的影响。父亲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很有学问的人,至今依然,虽然他一生仅出版了一部记述家乡历史和现状的《宜兴市张渚镇志》。做像我父亲一样有学问的语文教师,在很长时间里,一直是我的理想......”

“学问”这个概念,在我父亲这一辈人的心目中,就是指笥腹深厚而博古通今。我自小到现在都一直受这种学问观念的影响。所以,数年前曾有一位与我同校的文学教授来与我探讨什么是“大师”的问题,我对他说:

按照传统的学术标准,至少文、史、哲皆通者才堪称“大师”;按照现代的学术标准,则要中学、西学兼通才可称得上“大师”。

没有想到,这位文学教授居然还默认了我的“大师”观,尽管其至今已在《中国社会科学》中英文版共发表了十多篇论文,我也认真地读过他的著作,深感他的文学造诣颇深,但他还是向我坦陈他够不上“大师”的称号呢!

在我读完硕士研究生,走上大学教师工作岗位,正式步入学术研究轨道后,我的第一件科研大事就是撰写《顾炎武年谱》,我所以这样来安排自己的科研计划,这多少也是受到我父亲遗传给我的上述学问观念的影响。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也许我的一生都做不出什么大学问,也成不了什么“大师”,但既然走上做学问这条路,此生总得给后人留下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吧,不然岂非是虚度一生了?但我能为此做些什么呢?既然决定研究顾炎武,就先做他的年谱吧!因为做年谱这类工作虽然在追求现世功利的意义上是有些“出力不讨好”,但这类工作是实实在在的,一旦做成功了,它的成果的价值是比较持久的,后世学者要么不研究顾炎武,只要其研究,他们就一定要看他的年谱。

如此一想,我觉得做顾炎武的年谱还是值得的,如果做得好,我可能就能给后人留下一点有价值的东西呢!

在我决定并且着手顾炎武年谱的写作工作之后,我的同事中有一位长者曾经劝我不要去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他说:“你这样做,什么时候才能评上副教授呢?”我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因为我的同班同学中当时已有人因其发表文章多而被特批为副教授了,而我却还是一个小讲师呢!长辈这样对我劝说,自然是为我好,不过,我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还是照样坚持按我的原订计划行事。

但是,我的兴趣其实是在理论方面,只是感到搞哲学这一行,在中国这样的政治环境下,想要在理论上取得成就,几乎是没有可能的,因为中国的哲学理论工作者的根本任务只在于宣传、弘扬马克思主义哲学,尤其是要为当代中国领导人的哲学作注解性的论证,而且这种论证还得合乎官方的口味才行,万不可越雷池一步,所以才只好去做清代学者那样的考据性学问,以图学术上多少有所成就罢了。

通过对顾炎武的研究,我倒是从他的学术思想中领悟到了这样的一个道理:

未博学而曰“一贯”,是禅学也。想要达到豁然贯通之悟,必先“博学于文”,而且这个“文”决不限于那些写在纸上的文章,更包括“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意义上的社会交往之事——积极的参与这类事情,顾炎武称之为“广师”。“博学”与“广师”相结合,才能达到豁然贯通之悟,而得“一贯”之“道”。

我因此想:得“一贯”之“道”,不就是理论上有所创获么?按照辩证法的质量互变规律,事物的变化是从量变到质变。“博学”、“广师”不就是知识的量的积累过程么?理论创新不正是知识积累到一定程度所发生的质的飞跃么?

正是这种想法,使我日夜勤于“博学”而“广师”。即使是在我当院长期间,我也从来没有间断过“博学”之事,而是尽可能利用一切假期和行政事务之余的时间来读书写作,平均每天至少不少于五小时用力于“博学”之事,而把行政事务当作“广师”的形式。从院长位子上退下来以后,我则把在科学网上的活动当作“广师”的主要形式,同时更在务“博学”之事 。除了这两件事以及偶尔做做家务事(主要是烧饭、扫扫地)以外,我几乎是一事不问。因为我信奉辩证法,相信“水到渠成”的质量互变之理,并且鄙人在学问上是素来不贪求数量之多的,盖《老子》五千言足以成世界名著而名垂千古,则吾等下愚之辈于离世之前,倘能以五百言传诸后世五十年,亦足可慰平生之愿矣!

所以,我在理论上的追求也不过是想立成五百言而已,而且我深知,当此信息时代,知识更新呈加速发展之势态,在此情形下,欲求所立之言“不朽”固然绝无可能,即自求其所言之理为一代所认可,也是很难的。所以,尽管有上述之学术抱负,这种抱负也不过是促使自己勤于“博学”而“广师”的一种自勉之因罢了。

实际上,吾等为文人既久,除了还能读读写写,几成“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之废人矣。然而吾虽近乎废人,而生命气息犹在!既然如此,想要保存这点气息,就得运动,因为“生命在于运动”!而吾等生命的运动,不过在于读读写写而已。

读读写写,是我力所能及的生命运动形式。只要还活着,就要读,就要写!这便是我作为一个年过半百的文科学者的生活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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