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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炎武与清朝官员的交往(5)

已有 6783 次阅读 2009-2-18 16:01 |个人分类:顾炎武专论|系统分类:人物纪事|关键词:顾炎武| 顾炎武

 

与陈锡嘏的交往

 

陈锡嘏,字介眉,号怡庭,浙江鄞县人。康熙四年,与万斯大、斯同等二十余人,咸受业于黄宗羲。[1]十四年乡试第一,翌年成进士,官翰林院编修。以父老乞假归。康熙二十六年,病逝。[2]

 

从笔者已见的史料上看,很难判断顾炎武与陈锡嘏交往的起始时间。现存顾氏文集中共有两则与陈锡嘏书,其中较早者约作于康熙十五年夏秋之际,其主要内容是谈论黄宗羲季子百学为其先妣向顾炎武乞铭之事的,书中有云:

 

顷者先生(衍生注:梨洲。)之君主一(百学)寓书于弟,欲为其母夫人乞铭,读其行状,殊为感恻!但先生见存,而友人特为其夫人作志,所据状又出其子之词,以此迟回,未便下笔,敢祈酌示。或先生自为之,而友人别作哀诔之文,则两得之矣。[3]

 

考孙炳垕《黄梨洲先生年谱》,明天启五年(1625)十二月,黄宗羲娶叶安人,为同邑广西按察史六桐先生(宪祖)女,安人时年十七。康熙十五年六月八日,叶安人卒,黄宗羲嘱郑禹梅作墓志铭。宗羲季子生于明崇祯十六年(1643),初名百学,后更名百家,字主一,号不失。康熙十九年,被徐彦和(顾炎武外甥)延请与修《明史》。黄百学之请求顾炎武为其亡母叶氏作墓志铭一事在康熙十五年(1676)六七月之交,其时顾炎武客居京师,其得百学之书应在七八月间,即顾炎武过蓟门遇陈(锡嘏)、万(斯同)之前后。是年顾炎武《与黄太冲书》有云:顷过蓟门,见贵门人陈、万两君,具念起居无恙,因出大著《待访录》,读之再三,于是知天下之未尝无人,百王之敝,可以复起,而三代之盛,可以徐还也。[4]从其书中只字未及夫人逝世事[5]可以推断,顾炎武作是书及先是遇陈、万时,他尚未闻叶氏过世。也就是说,其收悉百学乞铭之信应在见陈、万乃至作《与黄太冲书》之后。而其与陈锡嘏书更在之后无疑(依事理推之,当在接百学信之后不久,约在八月间或稍前或后若干天),其中称:前有一函谢或问之惠,想已彻览矣[6],则此前顾、陈刚有过书信往来(或为陈托人代为致意而顾复书答谢);同时,顾还随信以所刻《下学指南》和《论古音书》奉呈求正于陈。

 

与陈锡嘏的第二则书,是顾炎武入关中后所作,时间是康熙十八年(1679岁暮[7]。观其书,可知陈锡嘏在地震(康熙十八年七月)前已由北京南归四明;而天生西来(指是年秋李因笃自北京西还探望顾炎武于汾州)不久,顾炎武旋接惠札(指收到陈锡嘏自四明所寄之信)并收到万斯同所著《学礼质疑》二卷。对万氏其书,顾炎武在信中作了点评,以为其书疏壅释滞,诚近代所未见,读之神往,知浙东有人。然其一卷所论如秦时夏正繇不韦始,未敢遽信;至二卷宗法、昭穆诸论,真足羽翼经传,垂之千古,已录入《五经绪论》[8]中。更有续刻暨贵地学者近著,愿悉以赐教更值得一提的是,顾炎武在此信中对陈锡嘏以知己相称,反映出他们之间的交情已发展到相当亲密的程度,同时也说明了他们在学术上已彼此许为同调。(只是两年多后顾炎武即病逝;而顾谢世五年多后,陈亦随之而去矣。)其信中又提到:今附《关中》、《嵩下》诗,同志者可共观之。这里所提《关中》、《嵩下》是顾炎武定居陕西华阴后所写诗作的一部分,《关中》即康熙十七所作《关中杂诗》(五首),《嵩下》即康熙十八年所作《三月十九日行次嵩山会善寺》(一首)和《嵩山》(一首)。顾炎武本人对《三月十九日行次嵩山会善寺》和《嵩山》二首最为看重,其《与三侄》书云:今有《嵩山》二作附于左。[9]《与次耕》书云:并附《嵩山》一绝。[10]《与王山史》云:三月十九日《嵩山绝句》,度已呈览。[11]加之《与陈介眉》书云云。为何如此自重其诗呢?且看《行次嵩山会善寺》:独抱遗弓望玉京,白头荒野泪沾缨。霜姿尚似嵩山柏,旧日闻呼万岁声[12];再看《嵩山》:“……淳风传至德,孤隐秘灵真。世敝将还古,人愁愿质神。石开重出启,岳降再生申。老柏摇新翠,幽花茁晚春。岂知巢许窟,多有济时人[13]——前一首表达了诗人对故国旧君矢志不渝的忠心,后一首则表达了他对华夏复兴坚定不移的信念。他之所以要让同志者共观之,显然不只是为了让他的同志明白他的孤隐藏着的”“,也更是为了坚定他们对未来的信心,使其相信将来必定会有石开重出启的一天,而能够促成这一天终于来到的济时人,则必出乎()”()”那样的隐士们中间。他以此勉励同志们自珍晚节,以隐待时,其晚年心志于此表露无遗。他以有如此内容的诗作赠于陈,并示意陈可将这些诗让浙东同志者”“共观之,足见他与包括黄宗羲及其弟子陈锡嘏、万斯同等在内的一批浙东学者在政治上是心心相印的,他们之间的交往有着比学术更为深刻的思想基础。

 

与张云翼的交往

 

张云翼(1636—?),字鹏扶,一字又南,陕西咸宁籍,洋县人。靖逆侯赠少师兼太子太师赐谥襄壮甘肃提督勇长子。以父荫,官大理寺卿。后提督松江、福建。有诗才。生平喜与贤士大夫延接,若盩厔李中孚、华阴王山史、富平李子德,咸与之为忘分交。[14]

 

顾炎武与张云翼的交往是始于康熙十四年(1675)。是年十月六日张过访顾于祁县,想必是通过顾的关中三友(山史、中孚、子德)而闻其贤,乃慕名而造访之。

 

据吴怀清《李天生年谱》载:康熙十五年,夏四月,李因笃出关,由代州之燕中,抵都,主张又南廷尉家。秋,出都。而是年顾炎武自二月入都后,除秋后曾有蓟门之行外,全年都在北京。李因笃回关中时,顾炎武送之于蓟门,并有诗赠行。[15]毫无疑问,这一年中顾炎武与李因笃、张云翼三人在京城,必有聚会活动。

 

康熙十六年(1677)顾炎武入关中后,张云翼又以翌年杪(十二月二十七日)奉父命亲至华阴延聘顾炎武往兰州(可能是请他去从事讲学之类的活动),顾炎武辞之而未往。然其交往并未从此断绝。康熙十九年,正值顾炎武与诸同仁谋以华下重建朱子祠堂之际,张云翼自远方寓书于顾炎武并贻其所赋,顾炎武因复书曰:

 

得拜珤函,具承隆注。顷者双龙出水,乍当乖别之时,以致三匝依枝,顿起南飞之念。既荷白驹之赋,远道相诒,坎止流行,元无固必。况华下有晦翁旧事……今移买山之资,先作建祠之举。若改岁之初,旌驺至止,当于华下奉迎。白石清泉,共谈中愫,慰二载之阔悰,订千秋之大业,幸甚幸甚![16]

 

从其信中的用词可见,无疑顾已视张若知己矣。故而不久,时值云翼有喜事,炎武乃专致函相贺:恭惟台薹维岳降神,自天申保。鸿勋烂若,已光太史之书;燕处超然,益重封人之祝。兹当初度,倍迓百祥。诵鲁人黄发之诗,公徒三万;述庄子大椿之算,春秋八千。敬效葵芹,用裨山海,伏惟鉴茹,可任荣施[17]

 

据说,顾炎武所著《左传杜解补正》三卷,是由张云翼捐赀刻出的。[18]

 

与郭九芝的交往

 

郭名传芳,字九芝,一字献素,大同威远卫人。其父之麟为明末九江府监纪同知。传芳于顺治五年由拔贡授陕西咸宁县丞,历权郃阳、长安令。康熙十三年,迁富平知县。十九年秋,迁四川达州知州,抵任月余病卒。

 

康熙十六年(1677),顾炎武离别山东来到关中,次年四月朔,即应郭传芳之邀至富平令署,寓南庵。而据他后来说移至华下……我在此靖逆侯请至兰州而未往,川督周请至西安而亦未往,华阴本邑令君亲来,我仅差人叩头而已[19],则可见其对郭是另眼相看,破例相待的。何以致此?

 

其原因之一在郭的为人。九芝之为令,非但吏治过人,其尊贤重道于亭林、青主、二李(引者案:指李中孚、李天生)先生,凡九州人表之最,皆能延致敬礼,得其欢心[20]的确,在此以前,当闻知顾炎武已至华下时,他就曾致函王宏撰,谓闻顾宁人先生已抵山居,宁人命世宿儒,道驾俨然,非无所期而至止,关学不振,斯其为大兴之日邪[21]。可见其所以邀顾炎武至署的目的在于欲借其力,以振兴关学。这确是一个有尊贤重道之诚心的人。顾炎武在私信里也曾对潘耒说过:频阳令郭公既迎中孚而侨居其邑,今复遣人千里来迎,可称重道之风。[22]说明在顾炎武看来,郭的为人确实显出其有重道之风。另一方面,顾炎武本人之所以会欣然应其邀,则是感其重道之诚,自觉义不容辞耳。

 

顾炎武曾在信中对他的侄子们说过: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议,实与他省不同。[23]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议——这些,就是其心目中重道的具体表现。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体会到,顾炎武与清朝官员(包括仕二姓者)的交往至少有两个基本原则:一是对方必须是个有心人”——这是道德原则;二是对方有重道之风”——这是道德”“文章[24]合一的原则。也就是说,对顾炎武来说,无论其做不做官,也无论其是否仕二姓,只要他有道德”“文章,就可以甚至也乐于和他交往。例如上文提到的梁清标,对这样的有心人,就可以同他交往,尽管他是个仕二姓的官员。再如郭传芳,如此重道之人,更是值得交往,虽然他是一个异代的官员。

 

顾炎武与郭传芳的交往是较为持久的,尽管其过程是断断续续的,因为顾炎武总处在而不定的生活状态中。直到顾炎武定居华阴后,他们之间仍有交往。康熙十九年顾炎武生日,郭传芳就曾欲亲自前来致祝,只因顾炎武认为生日之礼,古人所无[25],所以被他以《与郭九芝辞祝》一书回绝了。

(待续)



[1]据孙炳垕《黄梨洲先生年谱》。

[2]据孙炳垕《黄梨洲先生年谱》载,康熙十七年,诏征博学鸿儒,掌院学士叶方蔼以黄宗羲名面奏皇上,且移文吏部。宗羲门人陈庶常锡嘏代为力辞,乃止。康熙二十四年岁暮,黄宗羲至甬上,并问陈锡嘏病,锡嘏即以千秋相托。二十六年,闻陈锡嘏讣音。

[3] 《蒋山佣残稿》卷二《与陈介眉》。

[4] 《亭林佚文辑补》。

[5]顾炎武在与陈锡嘏的第二封信中才提到:黄先生弟前年曾通一书,未知得达否?承示庭诰叶安人志铭,诵之既深景仰,复重感伤,此心此理,臣子所共。(《蒋山佣残稿》卷三《与陈介眉》)

[6] 《蒋山佣残稿》卷二《与陈介眉》。

[7]参见拙著:《顾炎武年谱》67•49条。

[8]今存顾氏遗著只有《五经同异》,而未见《五经绪论》。

[9] 《亭林文集》卷四。

[10] 《蒋山佣残稿》卷三。

[11] 《蒋山佣残稿》卷二。

[12] 《亭林诗集》卷五。

[13] 《亭林诗集》卷五。

[14]吴映奎:《顾亭林先生年谱》。

[15]即《蓟门送李子德归关中》,载《亭林诗集》卷五。

[16] 《蒋山佣残稿》卷二《复张廷尉书》。

[17] 《蒋山佣残稿》卷三《祝张廷尉书》。案:此书题下虽未注明何人,然衍生于同书卷二《复张廷尉书》题下既注明为张云翼,则于兹不重复耳,仍为其人无疑。又:其书题曰,中则有鸿勋烂若之谓,又有兹当初度,倍迓百祥之说,未知是祝其烂若之鸿勋还是百祥之初度。从《日知录》卷十三《生日》生日之礼,古人所无……此礼起于齐梁之间,逮唐宋以后,自天子至于庶人,无不崇饰此日,开筵召客,赋诗称寿,而于昔人反本乐生之意去之远矣的观点来看,似以前者为是。从书中维岳降神诵鲁人黄发之诗倘晤抚军,乞陈硜鄙之素,幸甚幸甚等语来看,似乎张云翼其时正有事于济南。又:书中太史之书,当是指张云翼寄给李因笃的信,因李曾授翰林编修,故后来人们亦尊称其为李太史;顾炎武所以知张氏行踪,或由之获悉焉。又:书中有鄙人以颁白之年,采山而隐,卜于西岳,宗祀考亭,前书已陈数语,而同年五月《与戴耘野》书有云:今将卜居华下,以卒余令(《亭林文集》卷六)。可见祝张氏之书应为是年五月以后所作。而宗祀考亭,前书已陈则表明其书之作乃在《复张廷尉书》之后无疑。

[18]参见沈嘉荣:《顾炎武论考》, p.590

[19] 《蒋山佣残稿》卷三《与三侄》。

[20]陈康祺:《郎潜纪闻四笔》卷一《郭传芳尊贤重道》。

[21]王宏撰:《山志》。转引自沈嘉荣《顾炎武论考》,p.111

[22] 《亭林余集又(与潘次耕)》。

[23] 《蒋山佣残稿》卷三《与三侄》。

[24]这里所谓文章是指有学问,抑或能诗善文,或者至少崇文。

[25] 《蒋山佣残稿》卷二《与郭九芝辞祝》。案:这个观点又见《日知录》卷十三《生日》。



史海钩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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