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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少堂: 在先父墓前

已有 2824 次阅读 2014-3-19 13:29 |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堂按:本文原题为《一晃》。这次在科学网博客发表改用《在先父墓前》。)


 

门前桂花槐花香(修订版)

——乡行散记

作者:程少堂



(一)

2012年7月25日下午两点,我从深圳坐高铁,回武汉老家,看望老母亲。

我老家在武汉市郊区农村。1979年上大学后,暑假只回过老家四次,其中还包括老父因病不治去世的2010年8月初那次。今年这次,我在家里住了8天(包括来回),是33年来暑假期间,在老家呆的时间最长的一次。这次回家,像往常一样,老母亲做了不少我小时候喜欢吃的家常小吃。老娘就是老娘啊,我说想吃什么,话声未落,她二话不说,起身就去做。做好了,就叫我去吃,然后看着我吃,还老是要我多吃,让我整天没有饿感,回家减肥计划泡汤。

 

原是计划陪老母亲住上十天半月的,但到底没有落实。原因有二,一是老家农村天气太热,家中睡房虽安有空调,自来水水压却很低,煤气热水器完全不能使用,自来水不仅太小,且只是在早晚各来一小会儿,用水只能靠抢接在水桶中的水。7月28——29日竟然连续两天停水,一滴水都不来,还谣传要三天后才来水。二是我老是没有休假心态(我这辈子到现在都没有休假心态,但是并不觉苦,且乐在其中)。姐弟们侄儿侄女外甥们邻居们人来人往,我静不下心来,没法看书。纸质书只带了一本。带的汉王电子书,里面文学作品、历史文化典籍居多,但大都不是我目前最想看的书,也总觉得没有在自己的书房随便想看什么就从书架上抽出什么书来看那样舒服惬意。自然,更谈不上写东西了。

你可以想象,像我这样一个只会读书教书写书的“书呆子”,一旦不能随心所欲地看书写东西,会觉得多么无聊,甚或痛苦。

那是鱼儿离开水的痛苦。

 

无心思看书,便不时顶着毒日头,到父亲墓前去转转。父亲坟头的彩纸标子被风吹倒了,拔出,在萋萋青草中,重新正正地插好。插标子时就想:时间真是一晃而过,父亲去世,一晃就快两年了。想起记忆中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恍如昨日一般。接着就想:我的一生,也会一晃就过去了吧?那是肯定的,自然规律,人人如此,伟人凡夫,圣贤走卒,谁也逃不脱这“一晃”。有事业赶快做,一晃就没有时间了。这也许就是我的语文味中那叫做生命体验的东西吧?也只是在父亲的坟头,我才真正懂得了,或体验到了,什么叫“一晃而过”。

   父亲的墓坐东朝西,是东西向的。墓的东面、南面和北面三面,是老母亲的菜园子。老母亲快八十岁了,但是精神很好(前不久女儿在悉尼给她奶奶打完电话后,又给我语音微信:“听电话里的声音,奶奶精神很好啊!说话很有精气!”)只要天气好,她就要到这个菜园里来,这里整几下,那里整几下,按她自己的说法是,老人要活动活动筋骨。有时也会和她吵了一辈子架现在再也不会跟她吵的父亲说几句话。雨后,她会去给父亲坟头加几铲土。我回了,老母亲有时也陪我到父亲坟上看看,见父亲坟头有个小洞(可能是老鼠洞),就一边把铁锹递给我,一边对我说,祖坟上有洞不好,会冒气,你把它搞一下。我就把洞填平。

老母亲的菜园子不大,父亲坟头北面的一小块地里,种的是菜瓜,香瓜,南面的一小块地里,一部分种着黄豆,另一部分种着红薯。成熟的菜瓜有七八个,大的有四五斤重。香瓜是米黄色的,大大小小有十几个,还有的正开着花儿打着朵儿。红薯的藤蔓,正在干旱的空气里倔强地吐枝展叶,细看上去,却好像有点旱得吃不消的样子。红薯旁边,那一小畦黄豆,却长得又野又疯。

隔天的中午,我跟老母亲说,想吃炒菜瓜,想吃香瓜。老母亲说,那去摘回来。她拿起扁担,挑起箢箕,要我跟她走。我说我来挑我来挑我来挑。便从老母亲肩上拿过担子,到菜园摘菜瓜香瓜去啰。

这是我1979年上大学离开农村后,第一次挑起扁担箢箕

挑回菜瓜和香瓜,先选了一个熟得合适的香瓜,洗净,老母亲递过箅子(老家称呼削萝卜皮用的一种特制小刀)。我说不要。就用拳头砸开(小时候常常这样砸菜瓜香瓜),连瓤子儿瓜子儿一起吃(小时候常常这样吃菜瓜香瓜),甜得很,特痛快,特解馋!

 


吃完香瓜,又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细瞄,有时用瓢从盆子里舀水,往桂花树的叶子上泼洒几下。

有心的读者也许会记得,我曾在某篇文章中写到过这棵桂花树。

这棵挂花树,栽在门口院子的东面,是2009年我们家盖新房子后,第二年的春天,我要栽的。种树的坑,也是按我的要求,盖新房子时就挖好的:圆形,直径约一点五米,深有一米多,用水泥修好了围栏,里面填满有机肥。树是六姨父专门用车送来的。树有三米左右高,呈宝塔形,高大,好看,栽下的第一年国庆节前后,淡黄色的花就开得又多又香,乡亲们都来闻香赏桂。第二年,父亲去世了,桂花树开的花,竟比上一年少了许多,只零零星星的。

有机会以后我再详细告诉你吧,为何我从小就对一些植物怀有特殊的感情(这得写一篇长长的文章)。这里先说一个“引子”。四十多年前,我曾在我们家的菜园一角,种下村子里第一棵竹子,一年后,她长成可爱的一小丛。上大学后,我写信给父亲,让他把菜园里的竹子移植到我家老屋的正窗前。念大学期间,寒假暑假我在学校苦读,很少回家。秋来春去,年复一年,待到有一年我从大学放寒假回家过春节,惊异地发现,这蓬竹子,在我家窗前潇洒成素影横斜的一个小竹园,婆娑成国画中的一片美风景(在以后我要写的小说中,你会经常看见这蓬竹子的身影)。眼前的这棵桂花树,也是村子里第一棵挂花树。我的姐姐和三个弟弟都在武汉,四家有三家有车可以接老母亲去住,近者离老家只有20分钟车程,远者离老家也只有一个小时左右车程,很近,但是老母亲平时却很少去住,到深圳我这儿住的更少。老母亲就是愿意住在老家,父亲在的时候也是如此。为两位老人安全起见,2009年,我们把老家年久失修的旧房子拆掉,用可以盖一栋楼房的钱,为两位老人盖了一间很好的平房(两位老人坚决不同意盖楼房)。父亲过世后,平时,在深圳,怕一人住在老家的老母亲孤独,我每天给她至少打一次电话,电话中,七扯八拉,但是常要问起桂花树来。一次,母亲告诉我,桂花树朝南的一面枯了,朝南的一面叶子都落光了。听后我很是着急。春节回家一看,果真是半边枯萎,朝南的那面叶子全无,看上去,就是整棵树不死,半边绿叶的样子也很不好看了。待我拿锯子锯掉一个小枯枝后,发现表面看上去的枯枝里面其实并没有枯,大喜,告诉老母亲,朝南的一面能活过来。春节后回了深圳,给老母亲的电话中仍时时问起桂花树,终于,有一天,老母亲说,枯了的那边主干下面,已经爆出细嫩枝来了。

这棵桂花树,是父亲在世时种下的最后一棵树,如今已亭亭如盖矣。

门口院子的西面,是一株老槐树。三十多年前,老母亲从野外带回一颗小树苗,栽在院子里长大如斯。这棵槐树,说她老,是因为我们家现在没有比她更老的树了(以前有过,但由于我们家宅子地迁移,以前种的树都砍掉了)。我提前和姐夫专门打了招呼,盖新房时,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不能砍了,一定得留着。2009年盖新房时,据说家里的人和邻居们一致主张把这棵槐树锯掉,以便给门前院子空出更多空间。他们也觉得槐树是很普通的树,不值得留。姐夫是比较懂我的,同时也是我有言在先,在大家主张砍树时,他就给我电话征求意见。我说绝对不可以锯掉,家里老房子不在了,老照片也没有(我高中毕业以前没有一张照片,全家也没有一张合影),老母亲栽的这棵槐树,是我们家唯一的“文物”,是我们家文化与历史的见证,家里老人百年之后,我回家看不见老人,有老树看看也好啊。姐夫说,你不是还要在院子里栽一棵桂花树的么?坑都挖好了留着。我说,门前院子里只有一棵树,太单调了,东边一棵桂,西边一棵槐,一棵老树,一棵新栽的,这样更好些。我说这事不用讨论,就这样办。姐夫就没有再提砍树的事。这倒不是我作为长子非要大家听我的,我又哪里不晓得主张砍树的实在也是好意?他们是按习惯认为门前的院子越宽敞越好,两棵树在院子里会占去许多空间。而我呢,却固执地觉得,正是有了这两棵树,特别是有了这棵老槐树,我们家门前的院子,会变得更宽,更大。如今,这棵“幸存”的老槐树,长得又壮,又高(怕有20米高吧?)夏天,秋天,枝繁叶茂中花团锦簇,清香四溢。

以后再写文章,我就仿鲁迅的名句: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桂树,另外一棵是槐树。

要是哪一天,我有雅兴为老家的宅子取一个雅名,那就叫她“槐桂堂”吧。

(二)

 

这次回家,纸质书,反复斟酌,只带了一本选有《论雅俗共赏》的《朱自清全集》第三卷。这本书是我的枕边书。只带这本书回老家,原因有三,一是手上七果八杂的东西带了不少,连背的带拉的,行李有大小四个包,蛮重;二是我就知道回老家难得清静下来,看书怕是一件奢侈的事;三,也是最重要的,是自己打算把此生最重要的理论著作《中国语文教学美学新体系——以语文味或文人语文为中心》尽快写出来,且下决心,要用“家常话”写这部书,而朱自清先生则是中国现代学术史上用“家常话”写学术论文的第一大师(朱自清先生这方面的功夫比宗白华先生还要深厚),于是想在老家再次温习一下朱自清先生的《论雅俗共赏》。我原以为朱自清先生的文章一向是这样口语化的,这次重读《朱自清全集》第三卷,从第113页发现一段以前没怎么在意到的文字:朱自清先生先前有些文章也不大好懂,叶圣陶先生曾就此对他提过意见呢。

 

这次回老家,带的任务是拟出《中国语文教学美学新体系——以语文味或文人语文为中心》一书的一级提纲。这本书的提纲当然是一直在心中酝酿的。7月31日清晨,眼睛并没有睁开,就躺在床上,冥思这个提纲。冥思,但是并未苦想。农村的早晨异常清静,我呢,身心异常和谐,感觉异常灵敏,心力异常集中,头脑异常清醒,思路异常清晰与开阔,并没有反复斟酌,没想一会,平时觉得理不清的大思路“謋然已解”。于是立即翻身起床,从背包中拿出随身带的小笔记本,靠在床头,立马写出了一级提纲。

只花了大约五分钟左右时间。

写完,心情极好,起床,走到院子里桂花树下,提笔而立,踌躇满志。午饭时喝了半瓶红酒,可惜老娘做的菜太多,却忘了煮冰箱里的牛肉。

 

今年暑假期间,要把这本书的二级、三级提纲写出来。然后用一年左右时间,将这部对我的语文味理论带有总结性的著作完稿。之后,出书前,如有可能,希望在哪家语文杂志发个连载。

 

说不好听些,我死之前,说好听些,我退休前,是至少要出四卷的。这四卷以“味”为核心,是一体的。已经出了两卷。这一本是第三卷。还有一本是小说《生命的味道》(暂名,不过书名中大约肯定会有一个“味”字),要将我这一辈子奋斗过程中的苦与辣,酸与甜等人生体验,都用小说形式写出来。

这本小说,我一生都在准备。很有可能,我最好的文字作品是这本小说。

 

也许还能出五卷。不过五卷不强求。

 

对!要赶快写,不写出来,那天一晃我要是死了,别人自然不可惜,我自己肯定是要可惜的不是?

桂花香。槐花香。记住了,待这个四卷出版时,我会将这一槐一桂的照片,印在书的扉页,或者封面上,到那时,你就能闻到我家门前桂花与槐花的馨香了。是的,那香味儿并不醉人,也不算特殊更算不上特别,但是很清新,你肯定不曾闻过。

   这个四卷的书中,还要放上一张与我息息相关的墓照。那是一座素朴得不能再素朴的坟墓,照片亦是一张最普通的墓照。那个墓里,那个墓里长眠着我的父亲。

 

(2012年8月2日、3日初稿于深圳,8月3日21:57:25挂于语文味网,8月7日早修订。)

 

附图一说明:2010年8月10日九点四十一分,父亲上山。骑棺的是他唯一的孙子(老四的儿子)。此为按当地风俗,也是按他生前的愿望安排。

 

附图二说明:先父出殡。

 

附图三说明:2011年清明节前的4月3日,我从广东省社科院领到研究员证书后,即从广州南站坐武广高铁,回老家给先父扫墓。下图是先父墓照片。照片摄于全家给父亲扫墓之后,时间为4月4日早上九点二十五分。坟头的余烟,是我给先父烧的一张研究员证书复印件。


本文引用源地址:http://www.yuwenwei.net/readnews.asp?newsid=9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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