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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堂志林(1226)】忆六舅

已有 897 次阅读 2019-12-8 23:26 |个人分类:少堂志林|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今天中午正在午睡,小弟忽然打来电话,告知说,六舅去世了。


接到这个电话,我心情悲痛,想起很多与六舅有关的往事来。我给六姨父打了一个电话,六姨父告诉我说,胃癌,以前没有发现,最近呕吐,从新洲区医院转到武汉同济医院,做胃镜,发现已是胃癌晚期,医生说这样偏瘫多年的病人已无法做胃癌手术了,回来就不行了。

 

六舅是我的六姨妈。我母亲在他们兄妹中排行第二,我们就按齿序,把几个舅舅和姨妈一顺溜喊为大舅、三舅(三姨妈)、四舅(四姨妈)、五舅、六舅(六姨妈)、七舅。像她们那一代绝大多数的农村女性一样,六舅自然没有读过书。但她性格开朗,待人达理,平时对人总是笑脸相迎。我小的时候,六舅到我们家来得最多,跟我们湾子里的人很熟,每次见到湾子里的大人来了,六舅总是热情大方地微笑着和人打招呼,湾子里的大人也笑着回应道:“多伢来了,多伢来了。“(伢:湖北方言念ngá)

 

六舅和她的几个姐姐一样都很善良。五十多年前,我们家是亲戚里面最穷的一家,不仅外受欺凌,有时也被有的过得好的亲人看不起。这种曾被亲人看不起的经历,对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心灵伤害深刻,对我的精神世界和人生发展影响巨大而深远。使我永远难忘的是,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几个姨妈给了我们家不少的关怀与力所能及的帮助。那时,从几个姨妈那里照耀来的都是最温暖的阳光。小时候我最怕走亲戚,连外公外婆家也不喜欢去,几个姨妈家我却很愿意去。几个姨妈家各家条件不同,在帮助我们家方面,在体力上付出最多的,可能是六舅(后来加上六姨父)。六舅和我一样属猪,1947年出生,大我一轮。她先是来带我的1953年出生的大哥(两岁多生病去世),那个时候六舅自己也很小,也就五六岁。此后又来帮忙带我的1956年出生的姐姐。六舅带我姐姐最多,因此我姐姐小时候最依恋六舅。我是1959年上半年出生的,六舅也来带过我。后来六舅有时间还来我们家帮忙带过1962年出生的一对双胞胎弟弟。六舅来带大哥、姐姐和我的时候,我的本已有精神疾患的祖母又中风半身不遂。因为孤独,祖母便经常在偏瘫的那边的腋下架着一个高脚板凳以支撑身体,瘫痪的那条腿拖在地上,在湾子里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行,找人说话。湾子里有身体好但心地不够善良的老婆婆因嫌弃,喜欢动手打我的祖母,十二三岁的六舅就敢出头阻止,对打人者说:”你莫打她嘛,你莫打她嘛,她有病呢!“几个姨妈中,六舅离我们年龄最近,加上她到我们家最多,因此我和她在心理上几乎没有距离感,并未完全把她当长辈看待。实际上,六舅于我,是亦小姨亦大姐的关系。长大了,见面时我最喜欢和她开玩笑,过年时陪她喝酒。外祖母家的往事,包括一些不好开口向其他舅舅问的事,我都是问六舅。一问她,她就笑,就跟我认真地详细地讲来龙说去脉。

 

六舅去世的噩耗,总让我忆起五十二年前六舅出嫁那天,母亲带我参加六舅和六姨父婚礼的热闹场景。当时年轻幸福的新娘,今天已然遽归道山,回归于尘土。


我母亲已满86周岁,身体自然不太好,上月住院还抢救过。今天我得知六舅去世后给老太太打电话。老太太已被大舅家的老五开车接到六舅家了。我跟老太太说,你今天也要按时吃药,按时睡觉,不要太难过,不要想太多。老太太言语轻松,道,不想不想,总是要走的呢。我当然知道我说的是废话,老太太不想她的今天走了的这个六妹,是不可能的。


我母亲四姐妹之间的深厚感情,以及许多相关与相反的阅历与见闻,为我的生命体验源源不断地补充进了新的能量与内涵。虽然古语有云“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但遍观人世,兄弟之间的感情很多时候是靠不住的。比如周作人本来是深受其兄长鲁迅的影响,并由鲁迅一手扶植、引领出来的兄弟,最后却成了对鲁迅伤害最大,对鲁迅最凶恶、最嚣张的敌人。而像宋庆龄姐妹之间,虽然由于政治原因最终也走向了决裂乃至老死不相往来,但姐妹之间的决裂到底不像同胞兄弟一旦失和反目那样来得深刻与决绝,几乎没有当面的抑或公开的攻讦,多的是在内心深处温情地,怅惘地,相互注视与凝望,从不应答的背后,是潜长地默默地相互呼唤。即使平凡如我母亲这样的四姐妹之间,在我的记忆里,她们的交往中从未见攻击与挑衅,也从未见到相互伤害。我自小敏感,三岁时就多能听出大人对话之间的一些话外音,但在六十年的人生中,我还从没有发现过我母亲的几个姐妹之间的对话有一句攻击性言辞,也没有含沙射影与指桑骂槐在,更谈不上有语言恶毒。争论有时会有,都是真诚地玩笑着争,连脸都没有红过。四十年前尤其是五十年前,我的几个姨妈家的家境都比我们家好不少,但几个姨妈包括姨父对她们这个最穷的二姐很尊重,最尊重,过得好的从未有自炫,只有对我们家的一贯的同情与支持。我也没见过她们之间谁趾高气扬地贬低过谁,谁嫉妒过谁,谁算计过谁。这些阅历与见闻让我进一步深信,人世间男人确是泥做的,而女人真是水做的,姐妹之间的关系远比兄弟之间的关系,来得纯洁与绵长。

 

今天傍晚我跟七舅通电话。七舅1949年出生,年过古稀,已从宜昌赶回老家新洲的六舅家。我在电话中和七舅聊道,几个月前我到湖北讲学,专程去看过病中的五舅和六舅,六舅当时看上去状态还不错的,我跟她约好下次回来再来看她,可六舅忽然就走了。我说你们老一代七人,四舅去世最早,大舅去世也已十年,现在六舅也走了,快走了一半了。七舅感叹道,是啊。


我问七舅,我小时候只知道六舅叫多伢,六舅的名字是哪几个字?七舅说,叫陈多贵 ,多少的多,贵重的贵。


我把六舅的名字写在我的书中。我们总是能看到她身上一直具有的善良、正直、诚实与勤劳等特质。她身上的每一种品质都是一种基因,将被人记忆与传承。因此我们可以确信,六舅的一生是幸福的。


 

2019/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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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郑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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