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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曾调侃晚年的母亲,说她是党的女儿。她也欣然接受,露出开心的笑脸。直到逝世前一年,2023年的她,已经88岁了,还对获评“优秀共产党员"很在意。当然每年获得的奖金,也都全部交了党费。
阆中市失能老人养护中心,是四川省首家获得“5A”级审核的养老机构。成立之初即设立党支部,邀请党建指导员,建立党内生活制度,开展“三会一课”等活动,获得过省、市优秀基层党组织等荣誉称号。
这对母亲来说,是件很开心的事,因此被树为典型。除应付上级领导的检查和拍照外,还和前来咨询的客户谈经验。中心因此更为出名,成为当地的一面旗帜,吸引了远到辽宁、河北、山东等多个北方省份的老人入住。
她也就一而再地,评为中心的“优秀共产党员”。每年七月一日受表彰,每次回阆中我首次见到,她都会打开小抽屉,给我看最新得到的那张奖状,呈现出的是孩子般的天真神情,我也因此会高兴地流一次泪。
最后一年丧失记忆,见我也不一定能认出来。对于没评上那年的先进,却有些闷闷不乐。她这一生听党的话,追求上进,严于律己,助人为乐。晚年病痛缠身,也积极面对,乐观开朗,从不给人添麻烦。
直到2024年她离开,也保持着一身正气。
(2)
母亲的童年,按说是比较苦的。出生年份,就有两种说法。她总说是1936年,户口却写着1935年。因她小名里的“冬月”,我就对照查过,并且明白告诉她,是1935年。因为那年的冬月,进不了1936年。
家境也许不算太差,幼年却遭遇意外。我外祖父做生意,在嘉陵江上翻了船,从此倾家荡产。外祖父因此精神失常,靠外祖母为人帮厨,抚养七个孩子。母亲是大女儿,只好辍学回家,做工贴补家用。
她13岁进工厂,14岁迎接解放,18岁入党,上夜校。她总是说,是新中国救了她,共产党培养了她,让她成为劳动能手,先进生产者。进而担任车间领导,职工医院书记,是近万人国营大厂的党委委员。
作为产业工人,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在当家做主的新社会,虽繁忙辛苦,却心情愉快,确信是一段幸福时光。我祖母和外祖母,是同一个工厂的姐妹,她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祖母的儿媳妇。
有了大哥以后,父亲外出读书,毕业分配好多年,都在外地工作。留下祖母和母亲,在家抚养孩子,同在国营丝厂上班,一起参加劳动竞赛,一起钻研生产技能。
在革命理想高于天的年代,共同为理想奋斗。
(3)
阆中丝绸厂是国家大二型企业,传承数千年的丝绸文化。
据《华阳国志》记载,夏周时期,阆中丝绸就是献给周王朝的贡品。蜀汉三国时期,张飞为巴西太守,驻扎阆中七年,发展农耕,推广蚕桑,史称“虎臣良牧”。
唐宋时期,“阆茧”质量高,缫出的“水丝”细润光滑。《新唐书·地理志》记载,阆中郡岁贡绫、绢、縠等,所产“重莲绫”被定为朝廷贡品。唐《元和郡县志》、宋《太平寰宇记》等,均将阆中列为山南西道丝织贡赋中心,将“重绢“列为赋税折算标准。
南宋《齐东野语》记载,宫廷书画装裱25种绫中,“重莲绫”专供御用,与阆州贡品记录完全对应。2023年故宫修复宋代书画时,多件作品褾绫经检测与这里出土宋代绫残片工艺一致。飞凤镇出土的宋代青铜缫丝摆件,证明阆中当时就已具备系统性缫丝技术。
明代郭子章《蚕论》载:“西北之机潞最工,取给于阆茧”,山西潞安织造业依赖阆中生丝为原料,品质被视作行业标杆。他在《蚕论》中还提到,“经浙至川,阆中蚕桑最盛”,印证其在全国丝绸版图中的地位。
清乾隆、嘉庆年间,每当蚕丝与红花上市时,则“闽、粤、吴、秦各省大商,携重资云集郡城”。清咸丰年间,阆中“地当水陆之冲,商贾列肆而居,杂致远方货物色色俱足”,许多“商人转贩布”而致富。
(4)
阆中人1910年建起了泰丰丝厂,“莲花牌”丝绸曾获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四等奖,1924年再获特等金奖。阆中的丝绸工厂、作坊,自此沿江西会馆至龙神祠一带相继建立,“机房街”由此得名。
抗战时期江南工厂内迁,带动四川丝绸业复兴,成为支撑抗战的重要经济来源。1940年3月,政府租用机房街德新丝厂组建四川丝业第七制丝厂。母亲是“机房街”的孩子,顺理成章进了这家工厂。
抗战结束后,沿海工厂回迁,川丝逐渐凋敝。终于迎来解放,第七制丝厂与张、徐、阎、赵四家私企,合营成立阆中缫丝厂,为西南蚕丝公司第四制丝厂。后来大区解散,工厂下放,1959年改称南充专区第一制丝厂。
南充近期申报“丝绸源点”景点,用了很多历史都出自阆中,在丝二厂原址上建“源点”标记时,我就问过他们,知道“丝一厂”吗?居然回答说南充没有丝一厂,只有丝二厂、丝三厂。让我气愤,不为我自己,只为我母亲。
好在有AI发声:“源点”之名,非因行政归属,而因历史原生性、工艺发源性、文化信仰性。阆中是丝绸文明的发轫之地,南充是传承之域,整合可成品牌。
但源点,唯阆中可当。
(5)
而我母亲当时,绝没有这些小心思。
思考的出发点,完全是国家利益。记得我们很小的时候,见过她带丝二厂的徒弟,那些美丽的南充姑娘,轻声细语总那么文静。只是说“二”的时候,发类似”卧“的音,像遂宁人一样,舌头捋不直。
除了南充,还有绵阳、遂宁、盐亭,甚至云南曲靖。她们那些年,援建很多外地丝厂,带过不少四川徒弟。虽然后来她们,都成了竞争对手,也是压垮阆中丝绸的重要原因,但母亲们很欣然。
因为那时候的她们,是同为新社会贡献的好姐妹,争着为国家上交利润,比着为国家出口创汇。没有她们,也就没有铁路桥梁,没有两弹一星。是平凡普通的那一代产业工人,支撑起共和国最初的脊梁。
而最让她津津乐道的,是我小时候见过的一张黑白相片,母亲居然获过南充专区职工射击比赛冠军。相片上前边蹲了一排人,后边站了一排人,大约二十位。她最喜欢指着照片说:这些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那时候的射击比赛不分男女,她说那时候的女人根本就不会。而她加入了民兵,参加平时的训练,被动员报了名,意外获得冠军。所以那张合影里,就她一位是女性,蹲在前排中央,持着枪,样子特别美。
(6)
那时候三班倒,一周只休一天。所谓三班倒,就是机器不停,工人分班上岗。阆中丝厂三班的分法,是白班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中班下午五点到深夜一点,夜班深夜一点到早晨九点,每周轮一次。
换班时段,会形成阆中城里一道独特的风景。阆中丝厂,连同1966年上海内迁的阆中绸厂,职工加起来过万,几乎同时上下班,又都是步行,她们会同时涌进狭窄古巷,虽吵闹嘈杂,却青春靓丽。
而我家住锦屏街,位于丝绸两厂之间。当时的院子是瓦房,隔音不好。所以每到中班和夜班交班,深夜十二点半到一点半,都会在那个时段,听到叽叽喳喳,声音由小到大,突然进入高潮,逐步风平浪静。
八小时的中间,还有一次加餐。中班是晚上九点,夜班是凌晨五点,此时街上,也会有不少人。到我懂事后,祖母已经退休,母亲的饭菜,都是她做好,然后送到车间。还好,我家到车间,也就两百来米。
这都不是事,她俩本就亲如母女,包括文革武斗,两人因为部门原因,分属不同派别。而当时母亲一派,在阆中城里不得势,所以每次出门,都是祖母先出去探消息,确定安全后,才让母亲出门。
当然祖母最后几年卧床,也得到母亲的尽心照料。
(7)
那时候的阆中古城,是妥妥的工业城市。周日下午,中班开班,就算是一周工作的起点。因为从此时起,机器就要连续运转,随即三个班的工人轮换,一直到周六,最后一个白班下班才会停。
所以每个周日下午的四点半,就会听到一阵雄壮的汽笛声,似火车进站,像轮船进港。丝绸电厂那高大雄伟的水塔边,一座钢铁巨人般的蒸汽锅炉,烟囱里冒着青黑青黑的烟,“呜喑呜喑”要鸣很长时间,能传遍阆中城里的所有地方。
还有夏天高温时节,每天下午的那次降温,让人印象深刻。丝、绸、电,号称省属三厂,当时效益好,厂房质量高,每间厂房都装有水冷。所以夏天的酷热下午,工厂都会准时降温,就是把所有厂房,统统地冲一道水。
所有厂房顶上的水管,都会同时喷出水花,像下起瓢泼大雨。透过炫目的彩虹,你会清晰地看到,高高的厂房屋檐在流水,笔直的厂房外墙在流水,附近的狭窄街巷在流水。包括我家低矮的瓦房屋顶,都受到了一次,夏雨的洗礼。每到此时,我就会站在窗前,美美去享受,属于阆中独有的,一份夏日情怀。
而最让我震撼的一次,是初二那次农忙归来。此前整整两个星期,我首次离城住进农村,见到每家的房前屋后,栽种着绿油油的蚕桑。所以一回到城后,我就一个人跑上巴巴寺,去看阆中国营蚕种场,种在盘龙山上的万顷桑园。
此时初夏的金色阳光,闪动着的,是对未来的绿色希望。
(8)
而那时的母亲,已经离开一线工种,起初做管理员,担任车间领导。后来调到职工医院,当了八年书记。还为上山下乡,轮换管了两年知青。但她坚守初心,一直保持着,共产党员的模范带头作用。
我家书柜里,当时放着一套《列宁全集》,三十三本的简装书,每本都有好几百页,是她当先进得来的。由于工作性质变更,她开始系统学习理论。包括《黄帝内经》、《汤头歌诀》,都是她常读的内容。
她带领职工下乡采草药,和医生一起试制防疫汤剂。还顺路把农村看不起病的老人,带回她们医院医治。在我印象里,她总是侠肝义胆,永远是个热心肠,见不得别人有苦有难。而对她自己,却严格要求,近乎苛刻。
她性格也极其稳定,我从小到大,很少见她发脾气。不管到哪里工作,都是单位的润滑剂。与人讲道理,从不摆架子,逐一化解矛盾,到处春风化雨。一切的一切,按她的话说,都是为了报恩,感谢党把她从苦难中解救出来,还给了她信任,培养成为,有能力去帮助别人的人。
只是我上大学后,她就完全退休了。一心照顾老人,抚养第三代,任劳任怨,不说苦和累。她烹饪手艺绝佳,做的饭菜很好吃,她说是外祖母遗传给她的,一直是我们家的绝活。
她于2024年6月23日离开,连同她的那个时代。这个清明,就为她写这些。
谨此!
2026年4月3日清明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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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4-4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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