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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林

已有 1695 次阅读 2017-12-31 15:09 |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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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昆铁路通车之前,隆林是最难到达的地方,那个位于桂、滇、黔三省交界的少数民族县,隶属广西壮族自治区百色地区。但真要从百色方向进去,需坐一整天长途汽车。1985年,我是第一次去,在百色的客运站上车,硬是从明月西沉,坐到满天星斗,中午只在旧州镇歇半小时吃饭。寒冬腊月,白天很短。

   路上要经过两个县。先是田林,很形象,山不高,农田很多,浅山上分布着小树林子。再到隆林,也很形象,山渐渐高了,隆盛地覆盖着大树林子。一条78号国道,是当时进出隆林的唯一公路,路上不只行走汽车,还夹杂着马帮,是广西特有的德保矮马,驮着生产物资。行人很少,穿民族服装,以苗族居多。

   虽说我从遵义来,但对浓郁的民族风情,也只在电影里见过。《山间铃响马帮来》是哈尼族,《五朵金花》是白族,《阿诗玛》是彝族。而隆林称各族自治县,民族构成复杂,壮族,苗族为主,彝族、仡佬次之。其中壮族是世居,服饰和汉族近似,已被满清同化。苗族虽说只有九万,却保留着迁徙前的式样,最让人想去了解。

   所以一路下来,就有当地人教我们,根据服饰花纹和颜色,来区分苗族的五个分支,白苗、红苗、青苗、黑苗、花苗,这么复杂,在隆林这里,却应有尽有。广西的苗族有十三万,隆林就占了九万,大多是唐宋之后,从川南、云贵以及中南半岛迁徙而来,操不同口音,穿各式服装,住高寒山区,属弱势群体。

   除了苗族,还有汉族,也是明朝以后,从中原迁来。不同于壮族占据平坝,他们住大山深处,称“高山汉”,是少数民族地区的“少数民族”。服装还保留唐宋式样,也唱山歌,演灯戏,证明汉族的祖先,也是能歌善舞的。一种婚俗很有趣,称为“哭嫁”。新娘出嫁时,会边哭边唱,唱到了谁?谁就陪哭。

   当时南昆铁路还没动工,红水河梯级电站正酝酿开建,有修路的工程已经进入。我们从贵州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独山县,进入广西河池地区的南丹县,沿黔桂铁路经东兰、河池到罗城仡佬族自治县。再回到天峨与龙滩水电站,巴马与岩滩水电站。又从百色经田林到隆林各族自治县,到达天生桥时,已经是两个月后,在南盘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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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号称中国第二大、第三长的珠江,有西江、北江、东江三个源头,正源是西江。它在梧州汇桂江和浔江,浔江是正源,在桂平合郁江与黔江。其中郁江在南宁聚左江和右江,黔江在来宾收柳江与红水河。看明白了吗?西江的三大支流,柳江、郁江、桂江,分别养育了柳州、南宁、桂林,广西最靠前的三座城市。而红水河,才是正源。

   红水河的水真是红色,特别是在雨后,张牙舞爪像一条咆哮的巨龙,从红色的云贵高原上奔流而下。贵州境内,苗岭以南,有一条江叫北盘江。云南境内,马雄山以东,有一条江叫南盘江。两条江出自同一山脉,却朝着不同的方向流,分别在云贵两省各自嘶鸣一段后,才心平气和走到一起,形成了这条红水河。

   从红水河上的龙滩、岩滩,到南盘江上的天生桥,本以为会路过南北盘江的汇合口。没想到一过金钟山系,就从右江流域,跳到了南盘江流域。有人告诉我,公路不过交汇口,那个地方在贵州,黔西南布依族自治州的望谟县,有个蔗香乡。吃午饭时,班车停在旧州镇上,我见路牌上指向贵州册亨,再走就是望谟县了。

   到隆林已经天黑,一早起来看山并不高,也就500来米。这一座县城,位于百色盆地到云贵高原的爬升带上,人口稀少却民族众多,蓝天白云映青山绿水。远处隐隐能见到的高地,便是云贵高原。在县城西北40公里,海拔已接近2000,南盘江从那里流下,蕴藏着丰富水能,一座天生桥水电站,正准备上马。

   上世纪80年代,是中国变化最快的10年,经济领域改革开放,政治从废墟中重建,政通人和,百废待兴。人民走在希望的田野,携手开创崭新的时代,个个意气风发,人人豪情满怀。年轻的学子们,更是雨露甘霖,顺风顺水,如当年流行的那些口号,或“青春无悔”,或“建功立业”,让现在想来,都热血沸腾。

   而我却不是,毕业后离开南京,分配到贵州三线。“好人好马上三线”,那是上一辈,轮到我们时,已经不光鲜了。型号给了天子脚下的北京院所,预研给了基地内部的设计部门,而我被分到车间,从事型号调试。他们也说,这是上升到厂长、局长的必由之路,但在那个多变的年代,多梦的年龄,才不在乎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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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一去就有任务,为仿制飞鱼导弹,开发调试一款,抗海杂波的扩频电路。型号也在加装,出口到中东国家,有个8418计划,轰轰烈烈已做过动员。然而中美博弈,中国韬光养晦,不到一年时间,计划通知下马。对国家来说,是明智的选择,但对初入职场的年轻人,无异于致命一击,一时难以承受。一切都是浮云。

   很多人选择考研,然而当时,整个三线,面临人才断档。单位不同意报名,没理由也没期限。无奈只好留下,跟着工厂突围。气垫床、麻醉机,电视调制器,啤酒灌装机。终于成气候的,是卫星电视地面设备,天线、高频头、接收机,V波段甚至U波段的发射机,占全国六分之一份额。桂滇黔三省,全是我们地盘。

   产品开发成功后,单位组建安装队,巡回全国各地,开通卫星节目。而在这之前,中国近一半的县,包括县城,都是没有信号的。卫星电视在中国的迅速普及,对于打开禁锢国门,传播国外优秀文化,甚至对改革开放伟大事业,都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这也直接促成中国家电产业,在竞争中异军突起。长虹、康佳、TCL,那是后话。

   那几年,我像《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完全是劳动者的形象。所以很多年后,当我从贵阳去广州,在火车上见到这本书,两天两夜一气读完,很多情节都让我流泪,撞击心灵而产生的共鸣,是无法用语言来描绘的。我最喜欢的人生格言,就是写在封面的那句话:人只有在无比沉重的劳动中,才可以活得更充实。

   我和工友们一起,抬立柱、吊桁架、调丝杠、拧螺钉。6米直径的抛物面天线,重量有好几吨,把立柱、支撑、丝杠、桁架和馈面,一件一件装到位,销子有好几百,螺栓要好几千。当时没有电动工具,要在伸不直腰,或够不着顶的境况下,把销子仔细敲入销孔,把螺杆、螺帽、平垫、弹垫,个个装好拧紧。通常满头大汗,要干三天三夜。

   而且一干就是两年,行走近百个地方,遍布十多个省。安装大型天线,若有吊车,又能开到工地,就只需竖起立柱,抛物面在地面装好,直接吊装就可以了。若没吊车,或开不到工地,就必须搭脚手架,或用钢管,或用原木,取决于当地条件。而卫星天线通常建在高处,即或有吊车也不通公路,所以整个安装工程,险象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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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珍惜的一段时光,是天线拼装合缝完成。巨型的抛物面,垂直指向蔚蓝天空。所有的安装工人都下去了,上边只留下我一人,安装馈源和调试参数。四周万籁俱寂,飞鸟也不过来打扰。银白色铝蒙皮边沿,营造出一个巨大的隐蔽空间,允许我慢条斯理,一个人梳理心情。好蓝的天,好白的云,好温暖的阳光,好清新的空气。

   我在尽情享受,劳动带给的快乐。因为只等这馈源接上,高频头连通,高低方位调好,频道调好锁定。监视器的屏幕,会出现开天辟地,从未有过的清晰。上至县长,下至百姓,全城上下,一片欢腾。特别是隆林这种,偏远贫穷的民族县,庆祝是发自内心的,大家载歌载舞,或美酒佳肴,像又过了一次,盛大的民族节日。

   而我自己,就会躲在人群后边,欣然地流泪。像带着伤痕,歇下脚步,舔舐创口。像经历迷惘,低进尘埃,开出花朵。我曾一路欢歌,从长江支流走到长江干流,却被命运拍回了更远的支流。今天我终于翻过苗岭,寻找到新的源头。沿这条南盘江,沿一条红水河,黔江、浔江,西江、珠江,也能百川到海。只是能去的原点,已不是当初。

   那几年,行走在沪昆线上,两类人群最让人羡慕。往东是去深圳,南海边有一方热土。往西是到云南,老山战役正式打响。在贵阳到昆明的火车上,我见过满车厢的军人,在一遍一遍,高唱《望星空》,还有《十五的月亮》和《血染的风采》。此时闪过窗外,是红色的高原,长满云南松,开遍红杜鹃,激动着我的心,流尽眼中苦涩。

   我真的走出来了。第二次去隆林,已经是在十年后。早就离开车间,去了设计部门,还担任副所长。军品预研的同时,也负责民品开发。有个施工的武警总队,是我此行的目的地。当时南昆铁路已经通车,天生桥电站接近尾声。我这次从贵阳出发,顺北盘江下行到兴义。还专程赶到了望谟县蔗香乡,去拜谒南北盘江的交汇处。

    从西向东的尖嘴岭,由高到低倾斜,由大到小尖削,像一副巨大有力的嘴,一直扎入到红水河心,深深犁出两道河沟,就是南盘江和北盘江,从巍峨的高原走下,留下了蜿蜒身影,经历险关当道,最终峰回路转。我还去看黄果树大瀑布,在北盘江上游的打邦河上,从一路欢歌到瞬间跌落,自潜心蛰伏到喷薄而出,像极了一段人生经历。


5


    一路欢歌走来/未曾想/竟会在这里/被命运推向了绝望

    攀不住云朵升腾/够不着鸟儿飞翔/追不上劲风豪情/化不成彩虹辉煌

    前路从此处跌落/滑向了未知的暗河里


    高原雄风啊/一路催促我/脚步曾欢快勤勉

    森林疾雨啊/总在袒护我/任个性恣意张扬

    而如今/却跌入深潭下潜伏/或旋进喀斯特溶洞里蹒跚/自成一统


    错过杜鹃花期/遗失云霞衣裳/内敛在一个狭小空间/攒足了气力

    终于澎湃而出/幸福又自天而降

    我急切地深情回望/却见青春的色彩/早已褪成了暗黄


(完)


2017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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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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