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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郑超老师:一位纯粹、率真并执着的师长 精选

已有 4359 次阅读 2017-10-12 10:43 |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郑超老师是我的前辈,9号清晨在家平静地离开了我们。他生前虽喜好热闹,但为人低调,大公无私,明确表示不要公开他的近况,免得大家担心。因此我在他离世当天做的一件重要事情就是在朋友圈提醒悼念他的人先删除。昨晚有人转给我外研社发了悼文,我知道这个事情世人皆知了。这几天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昨晚近乎一夜无眠,我想,把对他的回忆记录下来或许能减轻对他的思念。

郑老师不是我的老师,也不算同事,因为我们在不同的学院。我认识他大概是2007年,他的一位师妹是我的好友,当时在广外读博士,看我这个外来户在广外无依无靠,跟我说,你要是愿意可以跟郑老师做研究。当时我不知道方向是否合适,但觉得有机会学习总不是件坏事,就说好啊。好友有一次把我引荐给郑老师,跟郑老师说,以后有活可以找张艺琼,她手脚快,脑子还算利索。郑老师当时爽快答应:好!但即便有了这个引荐,我一直不敢主动找郑老师。

08年我出国读博士,停薪留职,需要一位担保人,因为担保人在担保期间不能出国,而我这个博士四年的期限有点太长,年轻同事一般都有出国需求肯定是不能找的,只能找相对年长。我把学院名单打印出来,左思右想,选了郑老师的爱人余老师。当时我其实并不知道他们是夫妻,虽然见过他们在一起,我以为是同事间的交往。找余老师是因为几次高考改卷我坐在余老师旁边,稍有交往,直觉她是个善良好打交道的人。余老师爽快同意了我的请求,有了这个捆绑我才知道原来郑老师跟余老师是夫妻。我很清楚担保人这个角色对余老师来说意味着不少的风险,因此每次回国,我都会第一时间联系余老师,告诉她我回来了,约他们吃饭。第一次吃饭,我想着我请,点菜时候使劲往价格高的点,结果吃完饭我还没反应过来余老师就抢着去买单了。我说你们怎么能这样子,他们说,你们年轻人,刚起步,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目前比你们要好一些,年轻时候也是艰苦过来的。我无奈不已,只是从此我再回来也不敢约他们吃饭了。第二次回来,我想着吃饭还要他们掏钱,就给他们带了点手信,余老师再三推搪不肯收,后来说,如果你说这是最后一次我收下来,不然我不收。后来我就再也没敢给他们带任何东西了。再以后的回来就是我给他们打个电话,偶尔约一起爬个白云山。再后来是郑老师路上碰到我会顺手把学校或者别人送他的一些食品给我,说你拿回家吃吧。

这样断断续续的联系让郑老师对我博士课题有所了解,我们真正开始接触应该是我读完回国工作以后。他一直想把我搞的多模态引进他的写作教学里面,他让我去跟他的团队讲讲我研究的内容。他办了个小小的写作教学seminar,我当时并不是特别明白他的需求,就去按照我猜测的需求讲了。他很兴奋,跟我说要让我跟他一起搞他的跨洋互动写作,絮絮叨叨地跟我讲他有多少数据,可以怎么样做。我听得口水哈喇子流了一地,只是当时教学和论文写作把我搞得焦头烂额,没法马上跟他开始我们曾经畅想的美好宏图。他说我要给现代外语做一期写作专刊,你想不想投,我说我有英文的文章,跟你的专题很吻合,但我还是想先投英文的。他说好。后来我的英文稿并不是很顺利,因为有一个地方我自己没想通透,一直卡着不愿意去改了。有一次看到他,我说郑老师,我那个文章还没出来,早知道我就投在你那个专刊了。郑老师没有安慰我,而是特别直接地说,你不投是个好事,不然我们那个专刊就会变得像个校内人的专刊。我哭笑不得,我是求安慰,你干嘛那么实诚地告诉我真相?不过打那起,他只要路上见到我,就逮住我说上一两小时,主题还是我们曾经畅想的如果更好地利用非语言符号资源帮助发展学生的语言写作能力。

大概是13年左右,外研社找他担任主编编写作课教材,他问我想不想加入。我犹豫了,当时我论文写作任务艰巨,并且跟他不在一个学院,操作起来难度不小。在我犹豫的时候,我得知他要去我母校西安交通大学谈教材的事情,而我刚好也有事情想回去一趟。但当时的我穷苦潦倒,一个项目都没有,已经自费去开了好几个会议,我纠结还要不要再自费出差。我跟他说了我的苦恼,他说你跟我一起去吧,我帮你报销。我几乎不敢相信地问:真的吗?我不是你团队的,万一报不了怎么办?郑老师说,没关系,报不了我帮你出就行了。我后来又打了个电话问他,郑老师,你不后悔你的决定吗?我真的可以去吗?郑老师说不后悔啊,你快买跟我们一班航班的票。电话结束他就把航班号发过来给我,他说我们的是外研社买的票,你自己买一下。

到了交大,我跟着他开教材的会,当时其他几位都是确定参加教材编写的同事,他们讨论时候需要一个人记录,我说我来吧,就把他们开会的话都记录下来了。后来我把会议记录给他看的时候,他很惊讶我几乎把所有的话都type下来了。那之后有一段时间他逢人便夸我:张艺琼很厉害,她打字跟得上说话速度。我很无奈,多次反抗:郑老师,以后不要这样表扬我,我的价值远大于打字。他说,好好好。第二次再见到一个人,他还会重复我的打字神话。那次西安的行程很紧张,早上直落到晚上都是满满的会议,没有任何游玩的时间,而几位同事都是第一次去西安,她们晚上想出去看看西安,而晚上郑老师却安排了跟学生讨论,了解学生对教材的需求。郑老师自己是个工作优于一切的人,因此跟他共事多年的同事虽有想出去的想法却不敢跟他说。于是我跟郑老师说,她们晚上去看看西安古城,可以吗?他说,不行,她们晚上要跟学生聊一下,了解需求。我说我留下来,她们出去。他犹豫了一下,说你行吗?我说当然可以啊,我跟你说了,我的价值不限于打字啊。他说那好吧,那就让她们去吧。

从西安回来以后郑老师让我把机票给他,他给我报销。我说着郑老师,报销很费时间,我自己贴好票,你签字我去跑就好。他说不用,你给我吧。我拗不过他,给了他,过了一阵他给我打来电话说钱报出来了,让我去取。后来跟郑老师交流了几次,最终我没有参与教材编写。也有好几次他学生的各种跟写作相关的比赛,他邀请我去做评委,我一直自认自己水平不够而不敢接受他的邀请。他也总以“你忙就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来给我一个台阶下。

他对教材编写的投入我却是一直都知道的,因为他经常会要求换个材料,改写某个instruction。我有时候听着他手下的人吐槽他的要求,会开玩笑地回应说幸好我没上他的贼船,他这样编教材耗费的精力太多了。有一次跟同事吃饭,说起他教材的事情,我说外研社应该偷笑,能找到他这么个有想法有技巧,并且文字功底好的完美主义来当主编。同事说:你干嘛总是这么一针见血!确实,在这个浮躁的年代,市场上充斥着各种高大上名头却错漏百出的教材,已经不大可能找到像他这样就是因为热爱写作教学而不计付出不计回报地编教材的。他的教材编写考虑学生兴趣的激发,教师使用的可操作性,讲究问题设计的巧妙和深度,追求文字表述的简洁和美感。他对文字要求很高,喜欢玩文字。这个对文科工作者来说是个极其愉悦却也致命的爱好。我作为这些年来的一名旁观者,深知期间的艰辛和付出,当然也知道郑老师一直乐在其中。

17年上半年我出国,3月份出国前的某个中午在校园碰到他,他拉着我在烈日下开始讲述他教材的进展,我听了二十分钟,实在是忍不住打断他,说郑老师,我们能到个荫凉的地方去继续么?我快被晒晕了。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不好意思笑了一下,我们挪了十来米到树荫下继续。过了一会我家人打电话来催我回家,不得不中断,我们约定等我回来找个时间坐下来看看他收集学生的视频,看看有哪些可以用来做些研究,将他这些年的实践变成论文。

8月底我回国,第二天在银行见到余老师,余老师跟我儿子说了几句,我问,最近还好?她说还好。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当时郑老师已经在ICU。9月初一天我接到好友电话,问我郑老师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吧,我前几天见到余老师还说好着呢。好友跟我说了她了解的信息,我说我马上问一下。这样我才得知郑老师病情。我提出要去看看他,余老师说,你不要来,孩子那么小,工作还忙。我很了解余老师和郑老师的性格,他们是怕给别人添麻烦,我也没有坚持要去看。只是跟余老师说为了减少打扰,我不会每天问郑老师的近况,她有需要随时找我。其实我很清楚她哪怕有需要都不会找我的,因为她自己很独立,生活能力也很强,也极其不愿意给任何人添麻烦。国庆前知道郑老师回家了,提出要去看看,余老师还是坚持说不用去,让我在家带好孩子就好。我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我还坚持,就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情感需求而已了,却会给他们带来负担,因此我不再提去看他的要求了。

8号晚上我带孩子睡觉,因为太困,直接跟孩子一起睡过去了。凌晨一点醒来,看手机有郑老师儿子来的未接电话,忐忑不安地熬到天亮,郑老师儿子再来电话:张老师,我爸爸刚才走了。那一刻,我知道,再也不会有人拉着我在烈日底下谈研究了。

他生前再三强调不要公开他的近况,免得大家担心。他离开后家属也一直想尊重他的意愿,不搞遗体告别,叮嘱我不要公开。因为清楚郑老师的意愿,9号早上我在朋友圈里看到大家悲痛的悼念的时候我扮演了一个极其不受欢迎的角色,提醒大家先删除,尽可能地控制扩散他离世的消息。我想他和他家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对单位、同事和学生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人,大家对他的惦记是那么的情真意切和情不自禁。因此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郑老师有很多教材和教学的获奖,也主持了一门国家精品课程,是一名公认非常突出的教育工作者。对于我来说,那些奖项和头衔或许能向陌生人勾勒出一名优秀教师的形象,远不如他事事亲力亲为和追求完美的执着对他身边人产生的影响震撼。教育是一个灵魂撼动另外一个灵魂,郑老师就是那种能撼动学生灵魂的人。巧合的是,他近年来大部分时间倾注于写作教学,利用写作课程这个媒介,他为学生提供方法、技巧和视角来寻找、发展和丰满自我灵魂。

郑老师,愿您在天堂继续快乐地享受您的soul searc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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