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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笛声声 精选

已有 513 次阅读 2026-3-22 07:20 |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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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春天了。

故乡的春天,总是从河边的柳树开始的。

那时候,冬天过得慢。白雪化了要好久,河上的冰融开也要好久。小时候,总盼望着柳树芽,远远地望,那枝条上果然有了淡淡的绿意,近看却还看不出什么。再过几天,那绿意就明显了,嫩嫩的,黄黄的这时候可以采树芽了

杏花开得早。山上的杏树多,粉白的,淡红的,一树一树的,把半个村子都笼在云霞里。野菜也出来了,灰灰菜,苦菜,婆婆丁,田埂上,沟渠边,到处都冒出了嫩嫩的芽。我们放学后,常常提着篮子去挖野菜,说是挖菜,其实大半时间都在玩。那时候的田野,到处都蒸腾着一种暖暖的、湿湿的气息,是泥土解冻后的气息,是新草发芽的气息,是一切都在苏醒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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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些春天的消息里,柳树对我最有吸引力。

我家住在村东头,门口就是一条小河,河边长着一排老柳树。那些柳树都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孩子才能合抱,树皮裂着深深的纹。

早上上学去,天还有点凉。我总要从柳树下走,仰着头看那些嫩绿的枝条。有时冷不丁地,会有一个小东西掉进脖子里,凉凉的。用手一摸,是个小虫子。我们叫它“土土螂”,黑黑的,硬硬的壳,早上天凉,它们都趴在树枝上不动,你从树下走,或者踹一脚树干,它们就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像下了一阵黑冰雹。我们常常捉了它们玩,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们慢慢地爬。等到了中午,太阳暖了,它们就飞起来了,绕着树梢上下盘旋,能听见嘤嘤的声音。后来才知道这虫子的学名叫“金龟子”,可我总觉得还是“土土螂”好听,土土的,笨笨的,是故乡才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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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最好玩的,是做柳笛。

做柳笛要选对时候。太早了,树皮和木头粘得太紧,拧不动;太晚了,树皮长老了,又容易破。最好的时候,就是柳芽刚鼓起来,叶子还没展开的那几天。爬上树去,把那些直溜的、粗细适中的枝条勾下来。太粗了,吹不响;太细了,声音又太尖。最好是比筷子稍细一点的,做出来的柳笛声音最好听。把枝条折成一段一段的,每段大概一拃长。然后找最平直的那一节,用小刀在离一端一指宽的地方,绕着圈划一道口子,要划透树皮,又不能划到木头。然后左右轻轻地拧,慢慢地拧,感觉树皮和木头分开了,再一截一截地往下拧,直到整段树皮都松动了。这时候,用牙齿咬住较细的那头,慢慢地往外抽,要把中间的木头完整地抽出来,留下一个圆圆的、完整的树皮管。这是最需要耐心的活,急了,树皮就破了;慢了,又抽不出来。我们常常要练好多次,才能抽出一根完整的树皮管。

然后,用小刀把树皮管的一端削薄,削成一个扁扁的嘴,就可以吹了。含在嘴里,轻轻地吹,就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晨风吹过林稍。如果把前面的孔捏扁一些,声音就变尖了;如果把后面的孔按住,声音又变低了。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活”,能吹出不同的调子。有的像鸟叫,有的像牛哞,有的能吹出简单的曲调来。我们常常一人一支柳笛,呜呜哇哇地吹着,在田野里跑,在河边闹,把整个春天都吹得热热闹闹的。

那时候,邻家有个女孩,长得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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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本家,管我还应该叫叔叔,叫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她比我大很多,我六七岁的时候,她大概有二十出头了母亲称她二姑娘。她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好像双眼皮,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梳着条长长的辫子,走起路来,辫子在身后一摆一摆的。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漂亮,只觉得她好看,说话也好听,不像村里有些女人,嗓门大得像吵架。

有次,她和我母亲说话,不知怎么就说到柳树皮。她说,嫩树皮舔几下,很苦,但能治感冒。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轻轻的。我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她,觉得她真好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长长的,一眨一眨的,像蝴蝶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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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母亲不知怎么想起她来。有一回,母亲指着墙上的挂历,问我:“你看,这个人是不是和二姑娘长得很像?”挂历上是个电影明星

母亲是想把她介绍给我舅舅。舅舅那时候还没结婚,比二姑娘大几岁。母亲觉得二姑娘人好,又漂亮,想撮合他们。可这事终究没有成。不是因为舅舅不愿意,也不是因为二姑娘不愿意,而是因为二姑娘她娘——叫她六嫂。

六嫂这人,脾气很古怪。

她男人六哥,是个高高的人,但老是驼着背,所以看起来又有点矮。六哥是个老实人,话很少,整天闷着头干活。可六嫂不一样,她嗓门大,脾气急,动不动就骂人。村里人都怕她,说她是“母老虎”。谁家的鸡吃了她家的菜,她能站在门口骂上半天;谁家的孩子踩了她家的地,她能追出半里地去。

母亲说,六嫂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据说六哥六嫂刚结婚那阵子,六嫂也是个温温柔柔的人。可后来,日子穷,孩子多,六哥又老实,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家里的事都得六嫂撑着。慢慢地,脾气就变了,变得暴躁了,变得不讲理了。村里人起初还同情她,后来都躲着她。

母亲想撮合二姑娘和舅舅,可又不敢去和六嫂提。母亲说:“你六嫂那人,惹不起。万一她不愿意,闹起来,难看。”舅舅也说算了,说不想找这么个丈母娘。这事就这么搁下了后来六嫂知道母亲有这想法而没去提亲还很不乐意,说没人愿意跟我做亲啊,她是愿意的,只是我们不敢

后来,二姑娘嫁到了外村,嫁了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再后来,听说她跟着男人去了城里,很少回来。六嫂后来也老了,脾气还是那样,只是骂人的声音小了,骂人的力气也小了。六哥先走的,走了之后,六嫂一个人住在那间老屋里,再也没骂过人。村里人路过她家门口,都有些不习惯,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离开故乡,已经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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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在城里,春天也来,花也开,草也绿,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城里的柳树也发芽,可那枝条被人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没有故乡柳树那种野生的、恣意的美。城里的孩子也不玩柳笛,他们玩手机,玩平板,玩各种各样的电子玩具。有时候我在公园里看见柳树,会折一根枝条下来,试着拧一拧,可那树皮总是拧不动,或者一拧就破,再也做不成小时候那样的柳笛了。

前几天我回了一趟故乡。

那条小河还在,只是水浑了,浅了,不像小时候那样清亮。河边的老柳树也还在,只是更老了,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有些枝条已经枯了,不再发芽。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忽然有什么东西掉进脖子里,凉凉的。我伸手一摸,是一只“土土螂”——黑黑的,硬硬的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我使劲踹了一脚树干,噼里啪啦的,掉下一片“土土螂”来。它们在地上慢慢地爬,笨笨的,傻傻的,像童年的记忆,从时间的树枝上跌落下来,却还活着,还在动。

我在村里走了一圈碰见几个年轻人,都不认识。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像看外人。

故乡还在,可已经不是我的故乡了。我像一个客人,来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看了一看,然后就要走。

我忽然想起二姑娘来。想起她说话时软软的声音,想起她嘴角的酒窝,想起她说柳树皮能治感冒。她现在应该也老了,应该七十多岁的人了,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故乡的柳树,记不记得柳树皮的味道。

我又想起六嫂来。想起她站在门口骂人的样子,想起她越来越小的骂声,想起她一个人住在那间老屋里,再也没有力气骂人。

我沿着河边走。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的。柳树还是那样绿着,不深不浅的。只是吹笛子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了。他脸上有了皱纹,心虽壮鬓已斑,半世风雨披双肩,但心里还是满满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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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笛声在空荡荡的田野上飘着,飘着,就散了。像故乡的春天,来了,又走了。像我童年的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多少年过去了,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只要春天一来,只要柳树一发新芽,它们就会从记忆的深处冒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像故乡的春天,永远鲜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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