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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矿子弟的生活 精选

已有 2982 次阅读 2017-4-19 20:39 |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4月,桐花盛开,回到老家,探望家人,也祭扫逝去的亲人。今年是父亲去世10年的日子。闭上眼睛,那让人伤心的一幕还是不时闪现在眼前。这个忧伤的季节,那些不愿想起、已然忘却的前尘往事一一涌出记忆,令人泪洒风中。

老家,很多房子一栋一栋地被拆了,又被建起,而今,又开始新的一轮拆建。周围再也没有原来的样子了。只剩一种应该是江南独有的、名不见经传、也并不十分美丽的泡桐花,在四月开出一串串淡紫、浅白的花朵,夜里放出淡淡的香味,能让人想起从前时光。其他的则基本消失殆尽了。正如在中国曾经存在的许多大型厂矿企业以及催生出的许许多多厂矿子弟,他们所赖以生活、成长的环境在某一天突然彻底消失,就像逝去的时间,再也触摸不到。


我应该是一个正宗的厂矿子弟。7岁从奶奶那回到父母身边,就一直住在妈妈当时工作所在的纺织厂。是一个大型企业,有几万人,以女工居多。坐落在市郊,整个工厂用围墙围起,像个大院。四周都是农田和村庄,生活区里,食堂、医务所、商店、菜市场、学校、电影院,一应俱全,抵得上一个小镇了。虽然,此大院非彼大院,但厂子里的人依然颇有一种优越感。我印象深刻的记忆是每天下班的时间,一大群纺织女工戴着白色的工作帽和蓝围巾,说说笑笑地从生产区出来,回到各自的家里的情景。

慢慢地,周围发展起来了,厂里的产品也堆积得越来越多,卖不出去了。厂里人的优越感越来越少了,很多人开始离开厂子,向外谋求发展。厂里的职工也被厂里用各种方式精简得越来越少了。一些不重要的厂房、用地开始租出去,下岗的职工们为生活所迫,就在厂区摆起了小摊,卖卖菜和日常用品,渐渐地,形成了颇具规模的自由集市。

7岁以后、18岁以前的记忆都在这里。在子弟学校读小学,家就在学校门外。每天,上课铃响了,再抓起书包冲进教室,老师还没走到讲台前。学校的同学,都是妈妈厂里同事的孩子。这些同事当然也包括厂长、书记什么的。妈妈就是一个普通工人,和他们之间是隔着阶级的鸿沟的吧。但我不知道这些。小学五年,班上前3名一直由我和另外一名女生及一位男生把持。男生的爸爸即是厂长,而女生是他的表妹,厂里财务处长的千金。孩子的世界没有阶级,我们三个也是最要好的,学习、玩耍都在一起。我们住的也近,是邻居。那时,厂里的职工都住在厂里的宿舍。厂长、财务处长的家和普通工人住的宿舍并没有分别。后来,厂里建起了漂亮的楼房,我的两个好朋友的家都是第一批搬进去的。而我们家,却是等了若干年后,厂长、处长们已经在一批一批新建起的楼房中换了好几次新房后,才轮到既没有权势、又不会拉关系,老老实实的妈妈分到新楼房。那已经离厂长们第一次搬楼房有10多年了。从那以后,我才看到和知道我的家和好朋友们家庭之间的差别。

当然,这些并不影响我的生活。在子弟学校,我是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因为住得离学校近,经常被老师叫着帮改作业、试卷什么的,很受老师喜欢;在家里,也是最乖的女儿,成为全厂许多父母让他们儿女学习的榜样。班里的同学,出去只要说和我在一起,家里没有不放行的。母亲是早、中、晚三班倒,非常辛苦,父亲工作的地方远,早出晚归。家务事从小学一年级起,就由我包了。家里的一日三餐,卫生打扫,还要照顾两个弟弟,都是我来做。还记得,暑假期间,为了看到母亲下班后,疲惫脸上的笑容,我中午吃完饭,就开始准备下午的活。首先,用两只大木盆,装好水,放到太阳底下晒热,用做下午弟弟们和自己洗澡,这样,就不用烧热水,可以节约煤费了。(说到省煤,还想起一个故事,忘记小学几年级,我想买一个有花边的书包,妈妈说没有闲钱,除非我能做些什么,帮家里省出一笔开销。最后,我答应到厂里的锅炉房拾那些没有烧透的煤渣用做家里的烧煤,这样,家里就不用买煤了。省下的钱就可以给我买新书包。这样,我拾了一个月的煤渣,还把班上的同学一起发动帮着我捡,每天十几分钟,就可够家里一天的用煤了。)

母亲通常4点半下班到家,在这之前,我要准备好晚饭,做好所有卫生,帮两个弟弟洗好澡,再自己洗澡,洗完所有换下的衣服。妈妈回到家的时候,能看到饭菜放在桌上,我和弟弟们干干净净的坐在洗得红彤彤的红砖地上看书或玩耍。这是一天最让人愉快的时候了,母亲会笑眯眯地和我们聊上几句,大家一起等着爸爸回来吃饭。那样的时候,课后基本没有时间用在学习上,我所有的作业都是课间或音乐、体育课上找点零碎时间完成的。每个学期末,看到成绩报告单上,老师总说我学习刻苦,不懂,还问母亲什么是刻苦?

冬天的时候,比较难熬。780年代的时候,南方最冷也能到零下10度,却没有暖气。我要用屋外的自来水洗菜、洗衣。自来水冰冷刺骨,我的手总是冻得像个红萝卜。最严重的时候,冻疮在指关节处裂开,里面的骨头都能看见。邻居的阿姨、奶奶们心疼我,常常把我唤进屋,自己三下五除二,帮我干完。早上,也把他们已经生好的炉子借给我做早餐,我就不用一大早哆哆嗦嗦地去生炉子了。

小学毕业后,考到市中心的省重点中学,每天早出晚归,再也没有时间做家务了。我现在还常常想,没有我帮忙的日子,妈妈是怎么熬过来的?

厂里有个俱乐部,自小就是我们寻找乐子的地方。早的时候,厂里大大小小的活动都在那里举办,庆功会、放电影、以及后来的交谊舞会。至今,我印象最深刻的两部电影都是小时候在那看的:一部是讲钟楼怪人的《巴黎圣母院》,一部是三口百惠夫妇合演的《绝唱》。我忘记看这两部电影具体是什么年龄了,但迄今为止,它们还是我看过的最好的几部电影之一。我的脑中,至今还有钟楼怪人搂着埃斯梅拉达的绣花鞋瞬间变成一堆灰尘的画面,以及《绝唱》中,三口百惠得知她喜爱的少爷即将参军远去后,她一边推着日式推门,一边吟唱着《伐木歌》的情景,还有电影的最后,少爷抱着身穿白色婚礼服的女主角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山里的情景。

上大学后,寒暑假在家,和小时候的发小、同学还会一起去俱乐部跳舞。虽然简陋,拉上一串串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也还像模像样。至少比大学里的食堂舞厅要好很多,还有真正的乐队伴奏。那都是厂里宣传队的职工刚刚开始走穴、赚外快的工作。记得,在一曲曲欢快的华尔兹中,我们绕着全场飞转,白色的连衣裙在闪闪的霓虹灯中飞扬,像年轻的心。    

这次回去,看到仅存的俱乐部也终于没逃脱被拆的命运,还是伤感。虽说早已被弃用,但它矗立在那里,就是母亲那一代人的标志。如今整个厂子,已经找不到丝毫从前的印记了,那一代人也正在或将要成为触摸不到的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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